贺一宁以为陆心乔最起码要在家修养生息个两三天,他们这行向来不把人当人用,磨坊里拉磨的驴都比他们活的轻松,至少驴不用做PPT,陆组长上一个项目结束后连请假都没来得及请,就可怜的生病在家了,不趁机休息几天都对不起自己。
所以当他在停车场看到陆心乔时,属实是吃了一惊。
贺一宁最开始没认出陆心乔。他跟在一辆时速比他奶奶走路都要慢的车后面,停车场的辅路窄的要死,他几次都忍不住想要超车,看到前面的车标后又打消了念头。
就算他不了解这些品牌,前面的保时捷标识还是认得的,万一超车没超过去,刮蹭到了他的银行卡额度倒是要超标了。
万恶的有钱人。
他只能跟在这辆保时捷后面,看着他慢慢悠悠地沿着路打转,保时捷车主一看就对这里不熟悉,绕了几圈才找到入口,然后停在了贺一宁的停车位上。
贺一宁:?什么情况?这人是新来的吗?就算你是保时捷也不能抢人车位好吗?
他怒气冲冲地把车停在一边,还没等他下车去敲保时捷的窗户,旁边的车门也开了,驾驶座中走出来的还是他的熟人。
贺一宁一愣:这是陆心乔的车?没听他说过啊。
他瞬间熄了火,快速停好车后几步追上前面人,一脸惊讶地拉住陆心乔:“小陆,真的是你?你怎么不在家修养好了再来上班呢?”
陆心乔无奈地摇了摇手机:“才在家一天,系统里待处理的OA已经堆了几十条,再歇下去我怕梁总亲自去我家把我拽下来。”
怎么可能,贺一宁在心里腹诽,没记错的话你是被季空惟从直接带走的吧,梁思钧应该是连进入季空惟家大门的权限都没有,更别说把你拽下来了。
季空惟怎么舍得。
他笑了笑,转向另一个话题:“什么时候买的车啊,没见你开过。”
陆心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然没见他开过了,因为不是他的车。
本来是季空惟送他上班的,但是陆心乔昨晚睡前就打定了主意,要和季空惟“划清界限”,给他点颜色看看。吃早饭的时候就没给季空惟一个眼神,要出门的时候更是冷哼一声,从桌子上随手拿了把钥匙,目不斜视地越过了季空惟的车,自己启动了发动机。
虽然贺一宁知道自己和季空惟的信息,不过说自己开季空惟的车上班的话,也显得他们太黏糊了。
还在冷战期间呢,他才不要那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陆心乔面无表情:“我表哥的车。”
贺一宁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陆心乔也是面不改色地说的出来,他是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开的这辆车的牌照有多么顺,稍微留心过的人就知道这是季空惟的。
这两人又在玩什么情趣?
贺一宁:“你表哥也姓季?”
陆心乔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是季空惟的?”
贺一宁:……是你不打自招的。
他看着陆心乔懊恼的表情就想笑:“你俩又怎么了?我以为他会亲自来送你的。没想到小季总不仅没来,连在你这里的身份都变了。”
贺一宁逗他:“季空惟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怎么可能。陆心乔在心里嗤笑,如果季空惟都拿不出手,那整个帝都就没有可以见人的男的了。
但他现在才不会替季空惟说好话。
陆心乔冷哼一声:“他拿不拿得出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又来。贺一宁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陆心乔想这样说就说吧,反正小季总又不在,听不到。
他们一起乘电梯上去。陆心乔刚到工位,就看到他们的老大挂着笑容,满面春风地往他这边走过来。
什么情况?陆心乔眼神询问贺一宁,果然做咨询的没一个正常的,他们平日里不动如风稳如泰山的梁总也终于被J&A的工作折磨到发疯了?
没什么。贺一宁向他眨眨眼,就是来了个新的大客户。
陆心乔懂了,怪不得这么高兴,他们梁总这是得到重用马上要青云直上高升了。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发呆,再大的客户,和他们这些手下的小喽啰有什么关系?最有可能的是他们的工作量要增加不止一倍。
又要加班了。
梁总和颜悦色地在他的工位前停下,一脸关切地看着陆心乔:“小陆生病好点了吗?也不在家多休息几天,没必要这么着急来上班。”
陆心乔:?
他没记错的话,上上周他们部门有人请假,梁思钧在会议上把那人当作典型数落了半个小时,事后还专门在工作群里说了“J&A不养闲人,都好好干活”的话。
现在这是做什么?领导当久了终于发现自己其实还不是资本主义要和他们打工人站在一起了?
那他宁愿相信老板被夺舍了。
他继续向贺一宁交换信号:什么情况?
还没等到贺一宁给他解释,梁思钧又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小陆你也不早说,原来你和季氏的总裁认识。”
“小季总专门联系我让我多照顾照顾你,我才知道你们原来是朋友。”
“我说你这么厉害,专业能力强工作效率高的,哪里需要我照顾。多亏有你,咱们组最近业绩都好看了呢。”
专门联系了你让你照顾我。陆心乔想笑,多么暧昧呢。实际上以他对季空惟的了解,这人绝对连梁思钧是谁都不知道,要在季空惟那里有姓名,恐怕梁思钧还不够格。
毕竟季空惟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通过血缘传播,与生俱来的。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刚实习的时候,第一次感受职场就遇到了拜高踩低的人。因为脸盲的缘故,他花了好几天才熟悉哪个是自己的带教,但偶尔还是有找错人的情况。他的带教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地让陆心乔快点来找他一趟,等陆心乔过去了又把他晾在一边,和旁边的人自顾自地聊天,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说一些实习生就是不懂规矩什么的话。
带教从让他去对接结果没找到人开始一桩一件的数落,说完这个又说他的逻辑不够闭环,最后又说他晚上从不加班工作没有积极性。
陆心乔就站在那听他抱怨,越听越想笑。他一个刚来几天的新人,这位带教就要他有产出有内容,陆心乔第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去找对接人的时候别人隔了半个小时才高冷地回了他一句“没空”,还要加一句“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扰我,你的带教没教过你吗?”。
当然没教过。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位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的VIP,带教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要长到天上了,结果看到那位少爷立刻满面笑意,带着少爷一层一层地参观公司,美其名曰了解业务。
他们从陆心乔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什么季氏高管,VIP趾高气扬地纠正着带教,“是某分公司的CEO了”。
真装,陆心乔默默把头转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他现在就应该说出那句“分公司CEO就是你认知的天花板了吗”。
当然没说出来,小陆同学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身份都是要拿出来才叫身份,有人衬托才能凸显自己的特殊。他想低调学习,没想到自己恰好成了VIP彰显自己的工具。
这位姓高名照的少爷一点都不如他的名字讨喜,第二天上班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工作都扔给了陆心乔,发过来一长串语音条后连句谢谢都没说,趾高气扬地扔给了他一个ddl就下线了。
陆心乔敲了个问号过去,也没惯着他,直接把聊天记录转给了他们mentor,没得到该有的公道不说,他们带教反而引用了那句ddl,提醒他记得按时交。
小陆同学不解,愤怒,然后是无语,他想,自己是来学习的,做这些工作也算是锻炼业务能力了,虽然眼前的文档里只有数据标注,他咬了咬牙,还是忍了下来。
直到今天早上,他还在心平气和地安慰自己,在职场里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神经病,他一个新时代的新青年,应该多体谅一下有些人,毕竟他们好不容易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不知道怎么做人。
他的怒气值在被叫过去训话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昨晚他再次加班到十一点,季空惟的金融分析都看完了,饶有兴味地坐在他身边,边逗猫边看他一行一行的打着标签,看了十分钟就觉得无聊,慢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个实习,真不需要我和你们boss打声招呼吗?”
“不要。”陆心乔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我觉得我这样才能见识到真实的职场。”
“行吧。”季空惟不置可否,专心致志地逗弄着他们带回来的小橘猫,一脸正经地对着小猫说话,“你可不要向旁边那个人一样。”
当时他还非常不满地关了电脑,凶巴巴地扑到季空惟身上要他重新说:“不许带坏我的猫,我这是吃苦耐劳的传统美德好吗?”
季空惟一边接着他不让他摔倒,一边冷笑:“明明是没苦硬吃。”
确实是没苦硬吃。
他站在带教的桌子前,度过了人生最无聊的三个小时后,回到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季空惟发信息认错。
小陆斑比:流泪
小陆斑比:大哭
小陆斑比:委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声数,还没来得及发第四个表情,季空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通之后陆心乔听着季空惟火急火燎的声音,一言不发,直到季空惟不说话了才带着哭腔开口:“我干不下去了。”
他本意用哭腔拿捏一下季空惟,没想到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流,电话那边哄的都要口干舌燥了,陆心乔才红着眼眶勉强停住了哭声。
彼时季空惟已经开始逐步接手自家的产业了,对职场里的各种事比陆心乔了解的多得多,他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家说陆心乔是一回事,但真欺负到他的人身上,就又是一回事了。
陆心乔都多少年没哭的这样委屈了。
小陆同学美人一落泪,下午他们整个部门的boss就堆着笑亲自来和他谈话了,语气态度好的比他在奢侈品店里遇到的sales还要好上几分。
也是,陆心乔想,他在季空惟心里的地位,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就像现在一样,他看着眼前的梁思钧,微微笑了下,说出的话和几年前分毫不差。
“那就多谢您的关照了。”
不同的是,他现在也会在后面加上一句,“我会和季总说的”。
什么时候,他也成了这种必须依附在季空惟身上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