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乔实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季空惟想,他喜欢人的时候眼睛就笑,想要接吻的时候就装醉,把一切都推给酒精催生的荷尔蒙。
或许别人看来陆心乔演技高超,但在季空惟眼里,没有感情的左右的时候,他对于一切的感知都更敏感。
陆心乔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地眨着眼睛,抓着他的手去扶自己的额头:“真的很头痛。”
“少来这套。”季空惟边说,手上动作轻轻地帮他按着太阳穴。
陆心乔偷偷弯起了嘴巴,在他的动作里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季空惟靠在床边,翻看着酒店里的旅行指南。
陆心乔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眼时间,觉得这趟差出的不像是工作,倒像是皇帝微服私访其实带着他来游山玩水的。
芸城这边有一个很大的湖,游览指南上写着最近正是去看芦苇的时候。季空惟看到陆心乔醒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替陆心乔扣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的衬衫扣子。
“要不要去看看那个湖,现在去还能看一场落日。”
“什么湖?”陆心乔边说边起身,推了下纹丝不动的季空惟,“走了,不许让我错过。”
接近下午五点的云层染着淡淡的红和金,岸边的任何水滴,芦苇和树木都沐浴在一层金光里,太阳还在天空上方烧着,在水面上留下另一个火红的圆圈,然后被芦苇从里忽然窜出来的一群鸭子拨成了一滴滴的碎片。
陆心乔看着这群鸭子在船上笑。
季空惟租了条船,小小的一尾顺着水流的波动缓慢地划着,陆心乔手里拿着一叶桨,但他并没有划动,所有的方向都交给了季空惟掌握。
“跟着这群鸭子。”并不出力的陆心乔兴致勃勃地指挥着,饶有趣味地看着最后面的那只鸭子张着扁扁的嘴,猛地低头后空着嘴从水面钻出来,逃脱的鱼的身影还清晰可见。
“好蠢。”陆心乔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只鸭子。
“它们本来也不聪明。”季空惟看着扒拉着船檐的陆心乔,无奈地说,“你别顾着看他们,把自己掉下去了。”
“那就比鸭子还要蠢了。”
陆心乔摸了摸鼻子,眼刀从鸭子转向了他。
季空惟的笑意整个湖面都能感受到,水波纹随着他的动作一圈圈地散出去,散到回忆的涟漪:陆心乔确实差点掉进过水里。
*
人生中总会有夏天带着海水的气息。当时他们多大来着,季空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某个假期前忽然沉迷于各种水上运动,一放假就拽着陆心乔去海滨度假。
太阳出现在半棵椰子树的高度时,沙滩上还没有那么热,陆心乔抱着个椰子跟在季空惟身后,他对季空惟花里胡哨的冲浪板没有什么兴趣,最多愿意捡几个贝壳,困恹恹地准备找个沙滩椅开始一天的懒倦。
“你今天又要躺一天啊。”季空惟看着陆心乔把帽子盖在脸上。
陆心乔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风:“没什么事情做。”
“那你跟我去冲浪。”
“不要。”陆心乔摇了摇头,他对自己有清晰认知,“我还没站起来就被海浪卷起来了。”
“那我们去划快艇?或者去试试海钓?”
前者陆心乔没什么兴趣,但后者他觉得可以去尝试,反正窝在这里也是听一天的潮汐,他还是挺喜欢看着那些横行霸道的小家伙被收在网中的。
季空惟动作很快,立刻就安排好了船。他们迎着椰子树高的太阳,穿过海浪,来到介于浅色和深色之间的一块区域,马达带起的漩涡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
鱼饵被撒在海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季空惟把鱼竿递给陆心乔,握住他的手把鱼竿朝着海面甩出去,看着浮标慢慢地上浮起来。
陆心乔很认真地盯着水里那一块时上时下的绿色,他手里的鱼竿猛地一紧,还没等他把鱼竿往上拽,这条脆弱的鱼竿先弯了下去,随着旁边的水面的晃动,陆心乔只觉得手里一松,提上来的只剩下一条空线。
“鱼跑了。”带着他们的船长颇为老道地看了他一眼,“你力气不行,得让旁边的人帮着你。”
青春期的男生最讨厌被比较,他们会偷偷在健身房练腹肌,让自己变得硬挺但不壮实,在掰手腕的时候露出手上的青筋,用绷紧的肌肉线条和故作轻松的表情来展示自己。
陆心乔也不例外。
他不喜欢别人说他不行。
再次甩出去的几杆都带着点赌气的成分,鱼线被飞快地拖走,但等他拽着钓丝上来的时候,最末端只剩下水滴和海的味道。
连续空了四五次后,陆心乔开始讨厌这项活动了,他故意地把鱼饵扔的很远,漫无目的地决定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钓鱼。
最后一次的时候,总会遇到挽留,他无心扔下去的这一杆空前地重,陆心乔和手里的线僵持不下了几分钟,船长望向水面,笑出了声:“这次好像是个大家伙呢!”
“好重。手都扯疼了。”
“要帮忙吗?”季空惟也凑了过来。
“不要。”陆心乔扯着他的鱼线,“这是我的鱼,我自己来。”他边说边和自己的战利品进行缠斗,但船长说的没错,他的力气果然不够,不仅没能把这条鱼非常帅气地一把提起来,然后举到季空惟眼前,非常骄傲地炫耀,反而差点被这条坏鱼横冲直撞地拉下船。
“身子别探出去那么多。”季空惟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掉下去了我可不会去捞你。”
才怪。
季空惟看着自己冷着脸教育着陆心乔,他其实想说的是我一定回去救你,但很多话就是在从嘴巴出来的时候改变的。
比如喜欢你和讨厌你,我才不要和我听你的。
陆心乔说:“我才不要。”但又靠着他坐近了些。
所以他说的就是我听你的。
那陆心乔说的讨厌你,也就是喜欢自己的意思。
*
他们跟在鸭子的身后,在这片水域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芦苇荡一个接一个地扑到他们的视线里,穿越了好几丛后,他们发现岸边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塔。
从远处看是一座很小的塔,划到岸边上去了才发现,其实也占据了一定的空间。像是当地信奉的土地神,立着一个小小的祈福庙。
“要去看看吗?”季空惟看向陆心乔。
“来都来了。”陆心乔点了点头。
他们把船停在岸边,穿过很窄的路后来到这座塔楼的面前,恰好有当地人从里面,看到有游客的身影,颇为意外,非常虔诚又神秘地和他们说“这里很灵验的。”
“尤其是求姻缘。”
季空惟想,原来是位桃花神。
他们一前一后地踏入这座乡野的神庙,院子里就有一株很大的树,上面挂了些红色的布条,最上面的都被雨水淋的褪色了,下面新挂上去的还是鲜红,不过数量不多,看得出来的人确实有限。
季空惟饶有兴味地去看,有用他们当地语言写的,也有一些是用他能看懂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的,全都是一些少年少女的心事,布条的末尾还会画一朵桃花。
“这个,很灵的。”一个小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和喜欢的人写在一起,就能得到一段好姻缘呢。”
季空惟不太信这个,但陆心乔相信。陆心乔对这些玄学占卜的东西颇有研究,有一段时间沉迷塔罗牌,天天在他们家用那副带着金线的牌面算他应该往哪个方向拜才能发财。
季空惟看着他念念有词,颇为好笑,都用黄金牌了,当然是谁送给他谁就是财神。
“往我这个方向拜就行。”季空惟说。
“不许打乱我的思绪。”陆心乔瞪了他一眼,把money放在地上,捏着猫的爪子继续抽牌。
“我再帮你算一次哪里能有吃不完的猫粮。”
季空惟:……原来是给猫算的。
猫都有这种待遇,他还没有享受过。
季空惟刚弯起的嘴角又冷了下去。
可怜的money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家里另一个人,它只想在自己的猫窝里睡觉,明明家里就有它吃不完的猫粮,它才不要远航去当流浪猫。
好在另一个主人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季空惟把猫爪从陆心乔手里解救出来,看着陆心乔低着头摆弄他的宝贝,头顶上的发旋在灯光下温柔地打转。
“你别给它算了,你给我算一下吧。”
“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陆心乔瞬间抛弃了猫,转向他的竹马,“你也想要发财?但你应该没有这个顾虑吧?难道你们家终于要破产了?”
“想什么呢?”季空惟弹了一下他的脑壳,“破产了谁养你?”
他看着对面嘿嘿傻笑的人,陆心乔的瞳孔像小猫一样,看向人的时候灵活又很难琢磨。
“那你想要知道什么?”小猫细声细气地嘟囔,“你有喜欢的人了?”
当然有,季空惟看着他饱满的,粉色的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又被主人咬住下唇。
“那你就算一下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哪有这么宽泛的时间。”陆心乔不情愿地洗牌,“这哪里会准。”
“你抽三张。”
季空惟已经不太记得他抽出来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几张牌的解释还是他和陆心乔一起翻的说明书。
当时的谜底好像是obey your heart。
陆心乔看完就把塔罗牌都扔到了一边:“这不就是事在人为吗?主动权当然在人手里。”
确实,主动权一直在他们手里,他们没分开的时候没在一起,没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分开。
都是遵从本心的结果罢了。
这样想,还是挺灵的。
季空惟手里拿了根布条,看着面前这颗挂着各种心事的树,希望这棵树也很灵验。
“要不要写点什么?”他看向陆心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