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尧将毛巾放进盆里,止住话题,“我同昀胥还有话要说,你再休息一会儿。”
赏伯南点点头。
程昀胥异常有眼力见的将盆端起来,随着封天尧离开。
他将水盆递给临风,才扶上人跟进屋。
封天尧捂着胸口慢慢坐下。
“不是,真伤到了?”程昀胥一脸诧异,刚刚他安好的坐那儿,他还以为传言有夸大的成分,却没想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不打紧。”
“是上次刺杀你那人?”他不知实况,还以为和上次刺杀有什么关联。
“不是。”
“不是他?那是谁?就,就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么大一个人,三番两次的遭人刺杀。
“有。”
“谁?”
封天尧不语,程昀胥心底却已经有了答案。
无法让他宣之于口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位。
所以,要杀他的人,是那位。
他忽的沉默,择了个凳子坐下,“亏我这么些年,还以为他是真心待你。”
他真的曾一度觉得他走了狗屎运,有那么好的一个哥哥无法无天的护着。
话本里说的没错,皇家最无情,能对你好,就也能要你的命。
封天尧沉默了几瞬,他其实从未质疑过他对自己的真心,只是他们兄弟之间还竖着一道能要人命的皇权。
作为先皇最受宠的皇子,他没在十年前将自己片到骨头都不剩,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皇室中人,最不该的,就是一直期待那份真心。
伯南之前说他矫情,倒也让他说对了大半。
“需要我做什么?”这就是他的选择,无关前途、爵位、性命。
只是因为有需要的那个人,是封天尧,他的挚友。
“什么都不需要。”
程王府的世子,还关乎着程王,不是说他想做什么选择就做什么选择的。
封天尧不欲将他牵扯其中,“先回京再说。”
“都这样了,你还要回京?”
长岁花还在皇兄手中,他必须回。
“而且,一旦我重伤的消息传到朝中众臣耳中,不干真假,他们都会压迫皇兄,替我力争。”
人总是会偏心弱者,何况是一个刚刚改邪归正,立了战功的王爷。
“皇兄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我猜,派来接我回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接他安稳回京,便是打碎流言和怀疑的最好办法。
他既然还要继续装成一个好皇兄,自己,没有理由不配合。
“可是……”程昀胥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他没有继续下去,封天尧敢回去,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毕竟躲是这世上最没用的办法,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无意再提他的伤心事,“话说,我刚看着赏先生面色发白,他是也受伤了?怎么瞧着比你还严重?”
赏伯南身子虚薄,却也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慢慢撑着身子穿了衣裳。
封天尧刚想开口,便察觉隔壁房门一开。
“公子。”千士依旧守在门外,只是胳膊一拦,“少谷主吩咐了,不准您出这个门,起码今日不行。”
一夜深眠,如今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只是才到门口,胸口处就已有些堵,身上也沉沉的,他深知自己的情况,更不欲为难人,“我就是开门通通风,不出去。”
“少谷主说了,您的身子也需少见风。”他身子骨太弱,又畏寒,如今天凉,若是乍吹着了,恢复起来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封天尧听着动静急忙起身。
“哎,你慢点。”程昀胥赶忙跟上,抬手虚扶也没跟住他。
“那就麻烦千叔派人找块屏风竖这儿吧。”封天尧连忙出来,跟没事儿人一样越过千士紧忙扶住赏伯南的胳膊,屋里都是药味,他又是个爱干净的,风不穿堂,还能散散味道。
“那,我让人请示请示少谷主。”千士不敢随意决定。
“麻烦千叔了。”
千士唤了人去请示。
知道封天尧担忧,赏伯南才拖着有些发酸僵硬的身体慢慢转身。
“伯南下次想做什么,只管说一声就行,这两日还是得听千予公子的,少动才好。”
“这话,千予没少交代你吧。”受了如此之重的外伤,还不听话老实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他说我恢复神速,一点也不耽搁。”
又胡说。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要不擅动内力就没什么大问题,走动走动,恢复的能更快。”躺了这么些天,身子都僵了。
二人入了内,程昀胥在后别别扭扭的挠了下脖子,“伯南?他之前不都唤先生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先生竟也不生气?”
封天尧的紧张程度不似平常师生,他虽好奇,却也不想再度近前打扰,再加上连日赶路实在累极,“麻烦千士叔让人帮我安排个房间可好?帐就记在尧王身上,他有钱。”
千士一笑,“公子西边的那间房空着,往日里也有人打扫,世子累了,可以直接去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些热水过去。”
“好,多谢。”
赏伯南坐回床边,顺手摁住了封天尧的脉,将他的腕拽向自己身前,“让我看看你的伤。”
封天尧未躲,听话的将手往前伸了伸,让他看看也好,省的不放心,“百花谷的天材灵宝吃着,都快补上火了。”
白塔一解,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比想象中的要快,可之前到底糟蹋到了底子,失了那么多气血,怎可能会补的上火。
“今天伤口可换过药了?”
“一早就换了,也好着。”
“既然都好着,那可想过什么时候回京?”赏伯南声音轻柔,却话题一转。
聪明如他,怎么会想不出皇兄的下一步,只是如今带他回去实在太过危险,“你的身子还太弱了,不合适长途跋涉。”
拒绝之意明显,赏伯南未有动作,只是轻微一笑,抬目同他对视,这里距离京城也就不到四天的距离,慢悠悠的走也用不上五天。
他的眼睛似一汪泛着涟漪的深谭,波动着人往里陷。
“你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你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封天尧心脏骤然停了一瞬,避之不及的随着这句话败下阵来。
心底的热意翻涌着流向四肢,炙的人颤栗。
赏伯南吃定了他受不住这样的话。
只是那股热意似是烫过了头,开始变得酸涩。
他在,示弱。
在对自己,示弱。
心疼汹涌而上,几乎斥满了封天尧全身,压的他喘不开气。
“本王要是不答应,你会如何?”
他嘴上不太乐意,态度却软了下来,赏伯南自知目的达成,“偷偷回去。”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犹豫,怎么看都是能做出来的。
封天尧似是提前猜到了他会这样说,低低一笑,掩住眼底的心疼,“真真是什么都拧不过你。”
敏感如赏伯南,怎会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他虽不会安慰人,但还是主动握进他手心。
“如今你同他虽势成水火,但明面上还未撕破脸,人前,他还是要装作那个好哥哥,我呢,官州也是出了力要受赏的,即便他想针对,入了京,众目睽睽下,也不好那么明目张胆。”
赏伯南的手上没什么肉,也依旧没什么温度,封天尧反手握紧,且不说他长安的身份有没有暴露,一旦回京,除非鸪云山庄投诚,若不然皇兄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他。
不明目张胆,可不代表没有危险,“好,都听你的。”
“还有一事。”赏伯南顿了顿,主动道:“还记得那封信里的内容吗?”
那封信……
那封信夜半无人时他不知看过多少次,事涉季父,封天尧太了解他这副心肠,一双星眸更是疼惜,“记得。”
“写下来,我有用。”
临风买了张小榻放进屋里,千予允了只开半扇门,又从旁处搬了个屏风立在门口。
小榻靠墙,竖在床尾边。
临风拿了纸笔。
笔墨在纸上晕开,一字一句,都同当年那封被封天尧藏起来的信一模一样。
[季将军,久日不见。
父皇年岁已高,近日又心疾频发,应对朝堂之事已力不从心,闻南方水土养人,对其身体或有裨益。
将军戎马一生,今却只能交兵卸甲,归乡他处,余心痛惜。
余深知将军对左翼军情感深重,左翼军军众更唯将军命为令,若将军愿助余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余保证将军一人之下,亦可同左翼军继续并肩。]
赏伯南虽心有准备,可亲眼看到这些字眼时,心底还是止不住轻微发颤。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个老家伙心急如焚,明知是陷阱,也豁了性命要一探究竟的模样。
季家血债,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封信。
其实不然。
一封信又如何杀人。
不过是个由头,将刻在季家骨血里的忠与诚,化成了伤害他们的刀剑。
说白了,愚忠尔。
“伯南。”此信无异于将他的伤口再度扒开,重历当年。
封天尧的字是先帝亲自教授,行笔不拘,后来先帝离世,他便一改往日作风,随着封天杰写起了规矩的小楷,就连走势都几乎一样。
如今纸上的字犹如封天杰亲笔,倒是平添了几分真意。
赏伯南将信慢慢折好放进信封,也将翻滚的仇恨慢慢压回心底。
“无事。”血债,血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