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尧瞧着他越走越远,眼里的随意也渐渐收了起来,他从棋盅里捏出一枚白子看着棋局出神。
“父皇,尧儿走错了。”少年封天尧撅着屁股将沙图上山坳处的一顶小旗拿起来放回原本的平原位。
封冶笑笑,又将他放回原位的小旗放回去,“真正的战场上,哪有后悔一说。”他将自己的旗帜移到前方,死死跟上。
眼看局势不利,一只大掌直接伸过来将他揽近怀里,“来,老臣教你,只要不死,那就还有补救的机会。”他一把将另一处山坳里的旗帜移到这边山顶,“治国我是比不上你父皇,但打仗,你父皇可不是臣的对手。”
“你啊,不能只顾着一处看,得查全局之势,进一步,看三步,他若追你,你就断他追路,若跟你打,你就调兵增媛,布下埋伏,若逃,那就堵了他的逃向,拿兵擒将。”他一步步指给他看,“听懂了吗?”
“懂了,多谢季父。”
“哎呦,五皇子就是聪明,学什么都快,跟我那小儿子一样,来,走走给臣看。”
观棋中势,断追兵路,驭两三子,拿兵擒将。
这是,季河山在战场上的打法。
季长安八岁时就被他带去了边境。
他心里发烫,捏着棋子的手紧了又紧。
裴元抱着剑守在那儿,奚落道:“这棋又名天残棋,绝境无生,王爷是破不开的。”
“那他呢?”
“谁?我家公子吗?”
“嗯。”
“区区天残局而已,我家公子只用了一日,旁人研究个一两年都未必有什么成效。”
“好,本王知道了。”
季长安。
绝境无生。
当年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封天尧心中几乎肯定。
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盅中,盯着棋盘一动不动,心疼的通过死境寻迹他曾经的身影。
直到夜幕降临。
整个湖苓苑里灯火通明,膳房里的菜也一波换了一波。
杨鞍小声劝他,“王爷,要不先用膳吧,用过膳回来再解,行不行?”
封天尧死犟,一动不动。
他说不通,只好退到一旁,左右望着阁楼,思量着要不要去敲敲赏伯南的门。
裴元将他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杨管家,我家公子并没有让王爷解开才能走,寻根究因,还是应该劝劝他自己。”
“这……王爷上心是好的,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杨叔去休息吧。”临风能瞧出来封天尧情绪不对,“待会我伺候王爷用膳。”
“这怎么行。”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
封天尧干坐了一天,腰背酸疼,他终于抬手,却是一颗一颗的将赏伯南摆好的棋子收回棋盅里,并没有解它的打算。
“这天残局,本王今日解不开。”什么休息,他就是不喜教他。
裴元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早就说王爷解不开了。”
“明日辰时,继续。”
“继续?那你收起来干什么?”
临风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敬,“放肆,怎么和王爷说话的!?”这里哪有他指责的份。
“那他收起来,我家公子不是还要再摆一遍!”裴元心里更是向着赏伯南。
“你不提,本王竟忘了。”他无辜眨眼,浅笑里带着几分故意,“那就麻烦先生明日再摆一遍了。”
封天尧揉了揉膝盖,不顾仪态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将这满盘的棋子收了,他要如何才能见得到他,才能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杨叔。”
“老奴在。”
“本王今日都做了什么?”
杨鞍心下一惊,腰弯下去,磕磕绊绊,“王爷,解了一天棋,但什么都没解开。”
“嗯。”他拍拍他的大肚子,没什么感情,特别叮嘱:“可别说错什么话了。”
“是,王爷……王爷放心。”
封天尧这才逍遥自若的迈步离开,他往阁楼上的窗口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却也笑的明媚分明。
自十年前父皇身陨,得知季家满门被处死的时候,对他来说,天就已经残了。
如今不过是能一次次推翻重来的棋局,虽然顶着天残的名头,可是其中生机却大多了。
他心里打着小九九,一连在湖心亭下坐了七天,不过却不像第一日那样异常,吃喝歇着看话本,总之问与不问都是解不开。
赏伯南每日给他摆上棋局就走。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平静又安闲。
一直到第八日,往日里盯着他的裴元不见了踪迹,赏伯南携了本书亲自坐在了他身边。
封天尧受宠若惊,“先生今日不回阁楼吗?”他依旧以手支颌,靠在石桌边上看他,目露好奇和欣喜。
“不回。”赏伯南把书放在一旁,捏着棋子一颗颗照常摆上。
他虽不想同他身处一处,但也不能总这么一直晾着不管,毕竟明面上封天尧还是受宠的,惹急了,难保封天杰不会借此机会对鸪云山庄发难。
只是这几日只要自己出现,这人的目光就热辣辣的全在他这张脸上,看的他颇为不自在。
赏伯南抬眸同他对视了一眼。
封天尧好似收到了什么警告,老老实实的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的移动着棋盘上已经摆好的黑白子,轻声抱怨,“先生看着一副君子模样,脾气倒是比本王还甚。”
被移动过的黑白子并未打乱天残局的位置,黑子去了黑子应该待的地方,白子也去了白子应该在的地方。
赏伯南看着他的动作心如明镜,表面虽未有什么动作,私下里怕是早就将这棋局研究了个透彻,“还是比不过尧王的。”
“是,本王天下第一坏脾气。”封天尧生怕他觉得哪里不顺再起身回屋,平白浪费这次独处的机会,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承认。
“我这张脸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竟能将他让步如此。
而且没记错的话,他们确实只有那一面之缘,他最终将他丢回了水里,那柄长枪还险些扎到了他的命根子。
自己因为举止冒犯被罚跪了祠堂。
封天尧也因为举止逾越被罚抄了百遍礼记。
一个称不上好的相遇,再见面,不说硝烟战火,也该是剑拔弩张才对。
哪怕不确认自己的身份,就凭这张脸,也应该处处打压,讨厌,生事。
“先生长的好看,本王爱看。”封天尧一双温柔的眸子望过去,“自然要哄着些,不能委屈了。”
“解棋吧。”胡乱之语,赏伯南置若罔闻,依旧没往心里去,只将他当成空气,拿起旁边的书慢慢翻看。
如此和谐的时光实属来之不易,封天尧累了就趴下睡,饿了就起来吃,无聊便站起来逗逗鱼,伸伸腰,顺便再偷瞄偷瞄那张脸。
只是每偷看一次,院里的暗卫就紧张兮兮一次,生怕他憋着什么大招,将赏伯南摁进湖里淹出来个一二三的好歹来,毕竟上头吩咐过,要看顾这个新进门的先生,而他们也深知封天尧不怎么安分的脾气秉性。
半天下来,赏伯南没事,他们的精神倒是先错乱了。
只是好时光总是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