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划破云城上空,直直飞向京都。
雍京城御书房
皇帝将吕位虎关押在天牢整整一日,才单独唤赵开盛入宫。
赵开盛身着官服单膝跪地,“臣赵开盛,拜见陛下。”
“不必拘礼,官州一战,爱卿辛苦了。”
赵开盛起身将战事详情的折子递了上去,“臣有愧,此战,并未出上什么力。”
封天杰知道,此战能免,功劳大都在封天尧身上,只打开折子,“将军何必菲薄。”
赵开盛没再接话,只等着他看完折子。
如赏伯南所言,折子之中,并无姚刚的行迹,除此之外,尽数事实,包括吕位虎妄言以及封天尧当日维护。
封天杰从头看到尾后,慢慢放下折子。
“爱卿认识吕位虎?”赵开盛曾在季河山手下待过,这事他知道,当时他被调去官州,还是父皇的意思。
“当年臣还在左翼军时,曾亲自招收他入伍,只不过,先帝停了左翼军的招收,此人,便没能收作编下。”
“爱卿就不怕,你将事情写的如此清楚,朕会疑心吗?”若他真的非正统,他又将吕位虎提及他知此事的消息写在折子中,第一个危险,就是他。
只要皇帝有意打听,吕位虎提及他一事,自然会传到他的耳中,他又何必瞒着,遮遮掩掩反不如光明正大。
赵开盛知晓他的意思,磊落道:“当年臣奉命剿匪,确实是因为他作恶多端,欺凌百姓,若他真与宁皇贵妃有关系,先帝又怎能等到他寨子建起再动手,心虚的人才会怕人猜疑,陛下若没做过那些,臣为何要瞒着?先帝若在,也不会容忍有人这般毁坏陛下和他的名声。”
封天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所以说,爱卿是不信那吕位虎所言了?”
“自然。”赵开盛答得利索,“当年左翼军将他打散了去,此人逃到大虞后,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左翼军早并入我胜骑军,他所言,不过是跳梁小丑妄想挑拨胜骑军与陛下的关系罢了。”他有兵权,皇帝再不信,也不会轻易动他。
“那爱卿觉得,尧王如何?”
赵开盛思量后,如实答道:“虽纨绔,但内里,依然有着皇家的才情和智慧,”众所周知,皇帝宠爱尧王,即便是做戏,他也只能说他的好,更何况还有官州的功绩摆在眼前。
说话做事,依旧滴水不漏,封天杰久久未言,此人和季河山一样,老谋深算。
当年他可是左翼军里的红人,却被父皇一旨圣令秘密调去官州,那时他还不解,直到季河山为保下镜州城交出兵权,后左翼军并入他麾下的胜骑军,他才知晓父皇的心意。
李有时,终究棋差一招。
“朕这个皇弟,调皮惯了,他能解官州之危,朕深感欣慰,也算是长大了,此番他途中遇刺,朕着实牵心,等他平安归来,朕再设宴,一起款待将军。”
“臣多谢陛下,尧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
“不过,将军可认识姚刚?”
他话题一转,赵开盛闻言一怔,“臣……认识。”
“那将军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吗?”
他既然有此问,那对官州一战,想必也不是全然不了解,“是姚刚先一步发现的盐舟有异,这才提前布防,让官州挺了一天。”
“那这折中,为何偏偏对他不提?”
“是臣的错,臣有私心。”赵开盛连忙单膝跪下。
“季河山身上背着的是谋逆的罪名,姚刚同他一处辞官,赵开盛,若是每人都像你这般,朕要如何驭下,如何治国?”这样的大事他也敢自作主张瞒下。
“陛下,他是武将,是忠臣,若他真的心有异处,官州之事自可袖手旁观,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城墙上,他要面对的是定北军和曹家军,一朝城破,尸骨都可能不全!”
“大虞派去镜州城扰乱视线的部队行的极慢,若不是尧王和赏先生深入跳儿山,提前发现不对传了消息给臣,臣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去。”
“可是陛下,臣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若不是尧王和赏先生阵前擒敌,官州早就破了,可这些守在官州的人不知啊,他们不知道臣能提前收到消息,更预料不到尧王和赏先生能在马新良面前拿下襄蕴,他们这是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赵开盛索性起身。
“是,姚刚是跟着季将军辞了官,您没法正常看他,可是,这么年他风里来雨里去的为天雍拼命,就一点都没有功劳吗?”
“功过相抵,功就抵不过过吗?”
封天杰索性也站起身来,“赵开盛!朕有说过要治他的罪吗!朕以前倒是没看清楚啊,你这张嘴不比那李太傅差啊,三言两语的倒是将他摘的清清楚楚!”
赵开盛闻言不由一愣,“什,什么意思,陛下不是要治他的罪?”
封天杰皱着眉头睨了他一眼,“给朕跪下再说话!”
他连忙单膝跪下,“陛下?陛下这是何意?”
“朕什么意思?朕想打你的意思,当朝十年,你难道觉得朕连这点是非都看不清吗?赵开盛啊赵开盛,你倒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次次回京都要去那季府老宅待一待,朕知道季河山与你有恩,就算他身上有杀头的罪过,你也乐意往上贴,毕竟你知道,朕没法子说你跟一个死人有牵扯,可赵开盛,你是朕的将军,凡事能不能先替朕考虑考虑,姚刚的功你说替他抹了你就抹了,这天雍什么时候成你赵家的了?”封天杰被他气坏了,恨不得直接赏他五十棍子。
赵开盛没敢再接话。
“一五一十,再说一遍!”
他低着脑袋将折子捡起来,重述了一次官州事变。
“这么说,他现在不知所踪?”
“臣在后押送吕位虎,并不知他去了哪儿,至于瞒您,也是他所求。”
封天杰懒得再跟他计较,“跟朕急起眼,嘴皮子都能灿起莲花来,自己去领十板子。”
“是。”
赵开盛领了十板子,兀自离了宫。
他不是京城人,在这里一没府邸,二没熟人。
胜骑军不得入京,所以每次奉命回京时要不就是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城外自己搭建的帐篷里,要不就是随意找一家客栈。
虽被封天杰斥了一顿,但赵开盛还是拎了坛子酒去了季家老宅。
大将军说他讨厌回京,因为回来,就免不了与人委蛇,费心费力,比打仗还累,但是他又喜爱回京,因为佳妻在此,儿子在此,一生的牵挂都在此。
刚开始他还不解,明明回京见帝,是无上的荣光。
如今身在此局,没有牵心之人,那无上的荣光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和季河山一样,好酒喝不惯,就只有这种烧刀子,喝下去才舒坦。
老宅的门锁落了灰,他没进去,就靠着门口坐在那儿。
大将军戎马一生,极少在京城,这辈子的奖赏也几乎都用在了左翼军身上,买料子,打新刀,置马匹,给兄弟们改善伙食,
那年大雪乌泱泱的下,粮草不足,他不惜卖了将军府,以高于市场几倍的价格才换了粮,添了棉衣来。
整个将军府,就剩了些书和门口的牌匾。
就连这座宅子,也还是夫人用自己的嫁妆买下的。
夫人姓付,名青云,大家都唤她云娘,不是京城贵女,是孤女,只知道以前家里是做生意的,后来出了事,便自己开了间衣裳铺子,她有一双极巧的手,绣的牡丹花都带香。
这座宅子位置偏远,还没个芝麻官的府邸大,两个院子,六间房子,将军府洒金的牌匾挂在不大的门口上一点也不搭。
赵开盛抬了抬头,门上的牌匾早就在十年前被人拆下来砸了粉碎,如今只剩下蜘蛛网一个连着一个。
就这小宅子,甚至都没借着谋逆的由头收回去。
“夫人,我们几个攒了些银两,待这次发了俸禄,咱们置办个大一点的宅子如何?”
“行啊,你要是能讨个媳妇回来,咱们立马搬新家,保准是地段最好最大的宅子,到时候别说换宅子了,要什么我都给你换。”
“夫人,你又打趣我。”
“你们几个逢年过节都难回来,买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
“手头要是有银子啊,就好好攒着,等遇上了喜欢的姑娘,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赶明我再多卖几件衣服,多给你添补些。”
“什么喜欢的姑娘,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啊?”姚刚突然冒出来,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模样如何?家世如何?你配得上人家吗?”
“姚刚!”
“你放心,有大将军在,指定能配上。”
那时候大将军身边没有那么多人,就姚刚和他。
烈酒入喉,赵开盛开心一笑,想当年,他为了和姚刚争那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可是跟他打了好大一架。
再后来,人多了起来,长清,长语,子顷,子铭。
一直到最后,夫人也没将他赶出过那间屋子。
还是人多起来,他不好意思,想将屋子让出来给季二,夫人打趣完后便遣了姚刚和他一起睡,将姚刚的那间光线不怎么利索的屋子,留给了季二。
那时候的日子,有奔头。
不似现在,连个家都没有。
赵开盛瞥了一眼斜对面一闪而过的暗处,嗤笑一声没理会,他是武将,武将不重情重义,才是真的会被防着。
天雍皇宫
黑衣人半跪在地上,“陛下,赵将军出宫后照例拎着一坛酒去了季家老宅,没进去,还是在门口。”
“看看看看。”赵开盛只要回京,出宫面见他后,便会去季家老宅坐上一天,或者一夜。
这就是头倔驴,明知季河山身上还担着忤逆的名号,却也不管不顾,封天杰饶是生气也没法子,他总不能真的将他绑了,治他一个与死人有交集的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