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云坊专为朝堂有头有脸的官员特制衣物,一二三楼置放衣服,四楼用来招待贵客,如今五楼灯火通明,窗门紧闭。
赏项知静静绘着丹青,如鹰的眸子紧紧的锁着。
画中素着一位遮面的女仙人,云烟雾饶,恰似立马飞身而去。
裴寒守在身侧,“庄主,公子已经安然入京,少庄主也被公子遣去了百花谷。”
赏项知绘下最后一笔,轻轻一笑,连带着眉眼间的锁意都乍然散去,“还是伯南能明白我的心思。”
“轻阳若是能有他二三聪慧就好了。”赏项知巴不得赏轻阳能跟着伯南好好学学。
“公子说过,少庄主其实聪慧的紧。”
“嗯,是聪明,满脑子歪点子,就是不往正道上使,他那身子骨要是再利索些,这庄子里的瓦都不能给咱们剩一片。”赏项知可太清楚他这个儿子了,“听说,城内涌入了好些学子?”
“是,大都落脚在了城南。”
“迂腐,把他们盯紧了,万不可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给伯南生了事。”
“是,要见见公子吗?庄主和公子都四年未见了。”自从公子去了百花谷,虽然依旧打理着山庄的琐事,但二人却从未碰到过一处。
赏项知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若是有事,他自会寻来,如今皇帝命人守着尧王府,你也少往那里去,免得给他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是。”
“也趁此机会,再择一些明面上的铺子,收到暗处吧,就记在伯南名下。”
“是。”
“退下吧。”
“属下告退。”
裴寒退出去,守在了外面。
赏项知推开镇石,将画执起来,许久才一笑,有些涩意道:“云姐儿,你若是还在,看见长安如此模样,可会生气怪我?”
付青云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原叫赏青云,母亲是父亲原配。
而赏项知的母亲,不过是被养在庄外无名无分的暖床丫头。
因为庄里迟迟没有男丁,才被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带回去养在赏夫人名下,只是对外宣称,是在路边捡来的孤儿。
赏项知将画放下。
那个男人这么说,赏夫人也就这么信以为真了 。
就连云姐也未曾嫌弃过他的出身,“我没有弟弟,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若有人胆敢再欺负你,我定带人打上门去。”
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的母亲被有心之人抓进庄子,事情败露,夫人一气之下独自离了庄,却在半道惨遭仇家杀害。
夫人出事,云姐崩溃,自此失踪。
山庄素来以消息灵通出名,竟也一直寻不到她的下落。
直到多年后那张婚帖打进他的书房。
赏项知自责的看着画中人,“若是阿弟当初强势一些接你回去,你说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说她要嫁人了,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想找个人在婚礼的时候背她出门。
他去了,以八竿子打不着的极远房表弟的身份,添的二十箱嫁妆也分文未要。
季河山常年在外,他还想着辞官好,辞了官,就能多陪陪云姐,多陪陪孩子了。
可谁知道 。
谁知道……
赏项知沉重的将画儿收起来,伸手推了些窗,顺着光望出去。
京城的风声已不同寻常,往日里热闹的凌双河岸,如今虽依然灯火通明,路边却已少了许多人。
山庄势大,皇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不止一次的想收作己下,非必要时,或许可以利诱之。
府里的暗卫多了些许,再加上林延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尧王府可以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封天尧刚简单收拾了一下,屏退张老。
“王爷。”临风探了个头进来。
“怎回来了?”不是让他守着么。
他从身后突然拿出一个油纸包,“热乎的烤红薯,先生刚给的。”
“往日过了戌时,他就跟辟谷一样什么都不会用了。”封天尧看着他手里的红薯暖暖的接过来。
“竟是喜欢这个。”
“先生还说他那边不用我守着,让我回来。”
“湖苓苑也不远,不去便不去吧,仔细着点那边的动静。”
“吩咐下去,以后府里多备些红薯,做些不甜的糕点,至于羊肉之类,就说本王不喜全撤了,再去找裴元问问伯南的喜食,挑他喜欢的安排。”
“那我去交代一下,王爷还去寻先生吗?”
“不去了,你去将这些年与李有时交近的朝臣列个册子出来。”
“好,咱们的人来消息说赵将军第一次入宫就被打了十板子。”
“皇兄罚了赵开盛?”如此关头,他竟会罚他?
赵开盛才刚入京,面圣所呈必和官州一役有关,官州保下了,盐舟百姓被屠,罪魁祸首吕位虎也已经缉押至禁军府牢狱。
他有什么可罚他的?
“立刻安排人去百花谷,务必保护姚叔的安全。”
除了对姚刚知情不报这一件事,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原因,能让他在这个关头还要以示惩戒 。
“有什么不对吗?”
若皇兄早已发现了姚刚的踪迹,那伯南的身份……
“赵开盛如今宿在那儿?”
“东城外七里的一个平坡。”
此一事的牵扯,怎可能轻飘飘的十板子就能揭过去 。
“盯住他。”
回京和预料的一样顺利,不过一夜,街头上已有了皇帝若真要灭口尧王,何苦再派人护他回京的言论,毕竟这么多年,封天杰对这个皇弟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天光才生没多会,封天尧就已经起了身,简单一净面便被孙之愿摁在了椅上,“让钱太医帮你看看。”
钱中明侯在一旁,“微臣一会儿还得入宫替陛下候脉,不得已打扰王爷了。”
什么候脉,大概是那位等了一夜,等不及了才命他如此行事。
若不然他一个太医,给上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们祖孙头上犯太岁。
封天尧无甚表情,挽上袖口,“那就麻烦钱太医了。”
他虽一副虚弱之像,却同之前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钱中明连忙将迎枕放在桌上,“不麻烦不麻烦。”
钱中明是太医院的老人,十年前出事那晚,是两个新人当值。
按照太医院的规矩来讲,本不允许两个新人一同当值。
“钱太医,可还记得邱春雨和蒋睿平?”他不急不许,目光盯在他脸上。
钱中明把着脉的手一晃,十年前先帝突发心疾,邱春雨和蒋睿平救治不当,早在那夜就已随先帝去了。
“臣……记得。”
“说说看。”
“这……不瞒王爷,春雨是我的学生。”那晚本该是他和蒋睿平当值,但是家里的娃娃落了水,春雨不忍他着急,这才留下替了他,却不想。
他曾多次随他侍诊,对先帝的心疾了如指掌。
而那时先帝的心疾已臻至平稳,按理说若非情绪大恫是不会病发的,即便病发,以太医院预备的那些大药,保下命撑到他赶过去足矣。
可那天的宫门却锁到了天亮,丝毫没有消息传出来,若不是情况太过危机春雨来不及派人给消息,就是有人刻意阻断。
后来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先帝尸身,但太医院种种药材皆有备案,先帝所需,毫无所动。
这不是春雨的性子,他用药大胆,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非,他还没来的及用药,先帝就已经离世了。
钱中明虽不在前朝,但对诸宫之事心知肚明,只是他不过一个太医,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天家的雷霆。
“那,蒋睿平呢?”
“他是和春雨,一起考进来的,臣只记得,有点功夫在身上。”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他亦不敢多说。
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脉象依旧同之前一样奇怪,虚虚浮浮,不见有力,但中毒之象却严重了许多,“再让臣看看伤口吧。”
千予的药吃一颗能顶三天,钱中明是看不出什么的。
只是外祖尚在此处,看到那伤,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封天尧未有动作,“伤口已无碍了,钱太医回吧。”
“听话,给他看看。”孙之愿只听人说他伤重,至今也不知是怎么个重法,“钱太医毕竟是御前用的,看看外祖也好放心。”
“让臣瞧瞧吧,臣好对症开药。”他真不给瞧,等回了宫,陛下那边可就难交代了。
“真无碍。”
“怎么?你不给看,是想瞒着外祖还是如何?”孙之愿太过了解他的性子,一语中的。
封天尧犟不过,只得解开衣衫。
前后穿胸的口子霎时间入到二人眼里,伤口处的针脚还有没拆完的线,扒在上面尤其可怖。
孙之愿入目已然变了脸色。
钱中明一怔,倒还算见过世面,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上好药才道:“太傅就放一万个心吧,尧王的伤势有高人候着,如今伤已经见好,再过两日拆了线,臣先给开个方子,补补血气,好好调理调理。”
“好,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张老快去,去拿方子,煎药。”
“是,钱太医这边请。”
钱中明巴不得走快些,“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他刚退远。
孙之愿便已迫不及待,“他竟然下此重手?”
封天尧将衣衫穿好,“有一句古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儿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而且钱中明不是也说了,都好了。”
难为他还有心情宽解自己这个老头子,孙之愿又气又疼,“你刚刚如此问他,可是有什么新意?”
钱中明还算正直,但他与陛下亲近,若是言语一二……
他们兄弟二人原就只剩下了一张薄的可怜的纸竖在中间,如今捅不捅破都没什么意义。
封天尧不怕他说,就怕他不说。
如今皇兄已知晓了伯南的身份,他必须要将他的视线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等祖孙两人说话,门口便传来了临风的声音,“世子。”
程昀胥往远处瞧了一眼,“我刚看到钱中明了,封天尧无事吧?”
“世子放心,钱太医是来看诊的,刚给王爷开了方子。”
“他开的方子谁敢用,抓紧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