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早早备好了去太傅府的马车。
封天尧拽上赏伯南,二人坐在车里。
他拽过他一只手,若无其事的慢慢揉搓着。
赏伯南看的清明,“他,说了什么?”
他不想他多费心力,只是简单道:“禁我七日。”
“如此之久。”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七日能安安稳稳的过去,赏伯南目光一凌,“可探出了什么?”
“他对范梦真几人的态度尤其宽容,像是要卯足了劲对外祖和我除之后快,不过,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外祖手里的证据足以定罪,他不予当即查办,只是让林延继续查证,就已经有了拖延时间之嫌,如今几日过去依旧如此,这般沉得住气,除了所图更大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不过。”封天尧话题一转,抬眸看他,“现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
马车蓦地一停,便遥遥传来一道声音,“这身上伤着,还到处跑,简直和他娘一个德行。”
孙之愿站在门口,又开心又有些埋怨的同张老念叨。
车里的二人闻言目光对视,双双低低一笑。
这才拿上磬南春前后掀开车帘下去。
“孙儿见过外祖。”
“晚辈见过孙老。”
“免了免了。”他嘴上数落,心里却开心的紧,忍不住往前迎了两步。
两个人的面色瞧着都好了许多,不似刚回京那日,“后厨正做着菜,都是时令的,一会儿都多吃点。”
赏伯南将磬南春递上去,“一点薄礼,望孙老笑纳。”
“送老夫的?”
孙之愿有些惊喜,忙不迭的接过来打开,那茶叶都是上好的茶尖,极其特殊的清香味直接扑鼻,“这是,磬南春?”
磬南春品种特殊,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一年到头也产不了几两叶子。
“老夫可是好久都没喝过这等好东西了,托先生的福。”
他这礼物简直送到了孙之愿心头上,“快,进府,张老,把我那珍藏的茶也泡上些,走的时候再给包些给他们带着。”
“好,这就去。”
“林将军,一起。”孙之愿没错过他,林延做着监视的活计,虽然不讨人喜,但在朝里的地位却不输,卖他一个面子也无妨。
一行人洋洋洒洒的进了府。
林延并未干涉他们团聚,遥遥的跟在五米外。
“外祖,用饭前,我想想先去看看母妃。”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去吧,我和先生还有林将军先用杯茶,等你回来刚好用饭。”
“我想带他一起。”这个他,自是指赏伯南。
孙之愿一怔。
祠堂重地,外人不得进。
赏伯南亦同样一愣,“这不合规矩。”
“先生一路作陪,没什么不合规矩,母妃要是看见你,心里只会更欢喜。”
孙之愿稍微凝眉,那祠堂之内有什么他不是不知,如此行径,莫不是真的已经知晓了长安的身份。
他心下有疑,但还是依旧道:“你的母妃,带谁去见都随你。”
“去吧。”
赏伯南一时为难,还想再说,却被封天尧拉过手腕带走。
守在一旁的林延挣扎了两番,最终还是留下来未跟上去。
孙家的祠堂重地,他实在不能去。
赏伯南心中不解。
“想问什么?”封天尧知道他一肚子的疑问。
“汐贵妃?”若是汐贵妃,那她的牌位不应该在皇陵吗?
“外祖只母妃一女,母妃怕外祖再也瞧不见她,一个人孤苦,就在生前求了父皇,让她走后回孙家。”
“先皇应了?”妃子不入皇陵,是大忌。
“父皇宠爱,压下了一众大臣的弹劾,再加上外祖位高权重,就也这么定下了,走吧,马上到了。”
赏伯南想不到,这得是什么样的圣宠才能让先皇应下这样的要求。
先帝的确宠爱,怕她受苦,专门在此修缮了四进祠堂,虽不入皇陵,但一切祭拜都按照官制。
祠堂里面的摆设都极为规整,打扫也干干净净,一看便是常有人来。
封天尧带着他越过一众灵位,绕过牌坊,到了一处一扇门的小拐角屋前。
拐角屋只看外面便不是很大,约莫四米宽的模样。
以先贵妃的身份,不应该在这里。
赏伯南疑虑加深,偏头看他,“这是?”
封天尧停在门前,转目心疼的同他对视上,小心道:“去看看他吧。”
“他?”
“外祖不忍季父曝尸荒野,在城外寻了两天,葬在了孙家祖地。”
赏伯南几乎随着他的话怔在了原地。
父,亲?
他不可置信再次同他用眼神确认,细长的眼尾瞬时一红。
封天尧看着他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口一堵,有些说不出话。
他轻柔的颔首,跟他确认,“其实我知道入府的第二天你去了哪儿。”乱葬岗那等地方,不该是季父的归宿。
“去吧。”
封天尧松开他的手,“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赏伯南的目光慢慢拉回那门上,当初形势迫急,他们甚至都没办法带走他的尸身。
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同他再不相见的准备。
却没想到,十年后,有朝一日。
他缓缓近前,抬起推门的手滞了又滞,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封天尧看着他的动作默默离远了些,纵使心里担忧,亦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再次见面,他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说才对。
赏伯南鼓足勇气,一把将门推开。
牌位上的季河山三个字赫然撞进眼睛里。
一瞬间,似有无数种情绪随着那三个字向着他心头奔涌而来,愤懑,难平,委屈,庆幸。
种种都似要将他撕裂开。
灵牌冷冷清清的竖在那儿,倒是旁边的油烛火,丝丝缕缕的燃着,看那模样,像是才添了新油不久。
他竭力上前,看起来从缓的在旁边的桌上拿起三根长香,置在烛火上方。
香入鼻尖,难过也不争气的湮没了整颗心。
“你倒是清净。”
“枉我这么些年还在担心,担心你会变成孤魂野鬼。”
他执着那香放在身前,并未插入焚香炉,而是一遍遍的看着灵牌上的三个字。
“季河山。”
“自己的命没了也就罢了。”
“二百三十一口人。”就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和心里所谓的情谊和大义,害了那么多条人的性命。
他甚至,想象不到他们当时有没有无助的哭吼和哀嚎。
“牺牲了那么多条人命,到最后也没让你,让季家的名声更好听,反过头来,倒成了路过将军府都要吐口唾沫,人人喊打的小人和逆贼。”
他嘴上沉重,心里怪他。
“若知今日,你可有悔?”
他知道,纵使从头来过让他再选,他还是会这么做,愚蠢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
四周安安静静,回应他的就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赏伯南似是无奈极了,低声苦涩一笑,心里的埋怨也急转直下。
最终还是抬手,慢慢将那长香插入炉中,言语轻颤,“季河山,能听的见吗?我在怨你。”
一旁的油烛晃了几下,似是急坏了真的在同他回应。
心里的埋怨终是在这回应中化作一堆余烬,徒徒惹的人心无助。
赏伯南鼻翼翕动,终是掀衣弯了膝盖,重重跪在蒲团上,“不孝孩儿,来迟了。”
封天尧离远了,正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孙倾汐的灵牌位,只是动作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母妃可瞧清楚了,刚刚那位,便是孩儿的心上人。”
“他就是长安,也唤伯南,是季父的小儿子。”
“是一个,极好、极好、极好的人。”
他的目光时不时担忧的落在转角处,“就是有些倔,喜欢诸事藏心,儿臣每每都要费很大功夫,才能知道他的心意。”
“他这半生过的苦,看的儿臣心疼。”
“母妃在天上,记得帮我护佑他,护佑他平安康健,夙愿成真。”
“也帮我转告父皇一声,就说,这么多年,儿臣失职了。”
香灰撑不住的断倒在炉里,赏伯南才随着时间慢慢复了些情绪。
大仇未报,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软弱和难过。
“季家祖训,安江山,定社稷。”
“但安的,应该是一个公正的江山。”
“定的,也该是一个清明的社稷。”
“当今陛下杀臣弑父窃位,乃不义不孝不忠之辈。”
“儿为季氏子孙,当除之以正风气。”
他三行叩拜,起身压下心中陡增而上的不舍,“说过要送你的礼物,决不食言。”
“伯南”封天尧看他出来,连忙迎上。
赏伯南面色无异,径直走到汐贵妃的牌前,认真燃了三炷香置在香炉,才极其认真的看向封天尧的眼睛,“多谢。”
“他没曝尸荒野,没被野狼野狗分尸,多谢。”
他比想象中还要冷静,看的封天尧越发心疼。
“王爷,先生。”张老突然从外寻来。
“怎么了?”
“饭做好了,先生的下属,裴元也过来了。”
“裴元?”他怕同林延撞上,这才待在了府里,赏伯南知道他的性子,若非急事,不会这么着急的寻来这里。
裴元站在厅中央,毛骨发麻的避着一旁的林延。
“公子”
“刚刚凌方阁派了人来,说钟老想改个样式,让您有空的时候去瞧一眼,临风说他性子急,怕您还没来得及去他就擅自改了,这才让属下过来传个气。”
“改样式?”赏伯南猜到定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但表面还是装作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要改?”
“属下这就不知道了。”
封天尧闻言开口,“那用过饭直接去吧,刚好回府的时候马车绕一下。”无缘无故,不该寻他这么急。
众人在太傅府用了晚饭,赏伯南没什么食欲,只用了几口。
孙之愿命人备了些点心,包好了送于二人的茶叶才放人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摇摇晃晃的离远,季将军的祠堂里燃了新香,尧儿或许早已经知晓了长安的身份,只是林延在此,他实在没机会问上一问。
“张老。”
“将季将军的排位藏起来,要快。”
尧儿所过之处,免不了要禀给封天杰,以他多疑的性子,派人来看探也不一定。
而且如今学子们闹得厉害,他这个太傅指不定哪天就先一步被封天杰扣到诏狱里去了。
如此关头,这种把柄还是注意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