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内正点着灯,四外守满了禁军。
封天杰还是坐在常日里同他喝茶闲谈的位置,他的身前已斟满了两盏茶,桌上还摆着一碟扶提酥,龙涎香丝丝缕缕的氤氲着独特香味。
见来人也未抬目,只是将其中一盏推向对面。
封天尧从他对面坐下,二人久久未言。
“其实今日,朕是不想见到你的。”封天杰打破宁静,率先开口。
林延和沈秋离亲自守在门外,连同年泉也押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
封天尧沉目看着那碟扶提酥,“陛下技高一筹,臣,无话可说。”
他竟连句皇兄都不愿称了。
“长岁花于朕没什么用处,其实你若直接开口,朕会给你。”
“那倒是臣的不是了。”封天尧伸手捏了块扶提酥,置于鼻尖闻了闻,而后递向他,抬目同他对视,“那给臣时,是打算浸些白塔还是旁的见血封喉的毒?”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似有无垠失望,“皇兄知道所用之人是谁,恨不得能借我的手对他除之后快吧?”
“朕没有。”
“是没有?还是觉得与其让他死的毫无价值,不如借力打力,把昔日自己的罪过尽数背在他身上?”
封天杰一点点正视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天降紫薇,可堪大任,这句话他从未忘记,也从未小瞧,“你不该这么了解朕。”
这话像淬了冰的刀,精准的插进封天尧那颗曾以他为傲,向他袒露无遗的心脏。
时至如今,他好像彻底不认识他了。
封天尧将扶提酥慢慢放回盘中,“皇兄,收手吧。”
季家无罪,伯南也无罪。
“收手?”封天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朕以为你成长了,没想到还是那么天真。”
“朕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想要取谁性命不过弹指。”
“能这般死,是他的荣幸。”
他的神色中寻不出一点不忍,平淡的像在决定一只蚂蚁的生死。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还有,你是朕的皇弟,也不该一心向着外人。”
“那父皇呢?”愤懑失望的情绪如洪水决堤,“你告诉我,父皇也是外人吗?!”
封天杰拍案起身,“朕没有杀害父皇!”
他亦起身,“可你也包庇了罪魁祸首,亦没有放过季府满门忠烈!”
“十年前你就错了,如今还要如此行事,你忘了当初自己是如何说的,你说你要的会自己争取,你说你要这皇位来的干干净净!你教我的仁义礼智、温良恭谦、忠孝廉耻自己又可曾做到了?!”
诸如此类的话像是带着尖锐的钩子,一句一句扯得封天杰心口发疼,“别再跟朕提什么十年前!”
“怪只怪父皇一直空悬太子位!”
“他已经死了!”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选?!”
“朕自己死?你也死,然后诏王顺王死,最后封家大权旁落他李家?!”
他的眼底意外的泛起了一丝红。
“你以为掌权就那么简单?你以为朕一上来就能把整个朝堂都握在手里?十年了,朝堂不还是那个三教九流的朝堂?”
“你怨我包庇李有时?”封天杰好笑出声,“朕无数次都想杀了他替父皇报仇,朕也讨厌受人挟制和束缚!”
“可孙之愿,你的外祖他不近我!”
“程夜熊他亦不信我!”
“他们都笃定了是我,是我做了那大逆不道之事,都觉得是朕贪恋皇位!”
“可当年若非李有时拿着你的性命作威胁,或许朕根本就不会妥协于他!”
痛苦和压抑倾泻而出。
封天尧犹如当头一击,不可置信的听他所言,“你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吗?朕说,季河山不死,那晚死的就是你!”
“无愧于天地的正人君子谁都想做,朕也不想杀那季河山,更不想背负季家人的血,毕竟他也曾同对你一样待过我,只是朕没得选!没得选!”
封天尧似乎失音了一般说不出话,愕然的看着他。
他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是因为,自己?
“你骗我!”他怎可能是因为自己,“你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所为被展开在人前,背上千古骂名,才想将这一切的原由推在我身上,给自己寻一个心安理得!”
“封天尧!”封天杰发红了眼睛,“朕多希望,多希望那天晚上你不在御书房!”他若不在,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朕在这摊烂泥里煎熬挣扎十年才换了你这条命!这个世上谁都能怨我指责我,唯独你不行,唯独你没有资格!”
当年之事压的他喘息不下,这就是报应。
他似是真的累了,自嘲的摇摇头。
“朕夙兴夜寐,十年如一日不敢松懈,像父皇一样,让天雍的百姓吃的饱,穿的暖,物阜民丰,民殷国富,让天雍不再为外族所欺。”
“朕自认努力了也做到了。”
“就连你,朕对你不好吗?朕对你就难道全是虚情假意?”数不清多少次他都能不知不觉取了他这条命。
“可到头来换了什么,就换了一句,朕怕背上千古骂名?”
他低声一笑,笑的发苦,笑的不能置信,笑的眼泪都要落下来。
“皇兄知道我在御书房?”他竟一直知道他藏身在那儿?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封天杰不发一语,那颗早已如同死寂了的心,挤压的无所适从。
他深吸了口气呼出来,顺着他的话,“就是如你所言,朕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所为被展开在人前,背上千古骂名。”
“事情未结束前,你就在这里待着。”
“也受一受,同朕一样的苦。”
他扫袖欲走。
封天尧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倔强的攥住。
“你还要拦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要拦他?
“你明知道我随父皇在御书房,为何仍至现在,也只是将我关在这儿?”说到底,他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他们间的兄弟情。
“是啊,为何呢?”他要是真想夺他性命,何至于费尽心力去寻那不会一击致命的白塔,何至于放他去官州,赌他那个是否真的背叛的可能,早该在这十年里,随意赐他一碗汤药或者一盘点心,就能结束这场走到如今这样荒唐场面的可能。
可他不设心防,一声声的三哥哥三皇兄犹在耳边,腻歪的让人讨厌,甚至让他以为他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朕这烂了的一生总不能白白违背。”
“你就应该给朕好好活着,金贵的活着。”
“至于这些腌臜事,朕会处置。”
“皇兄不忍要我性命。”他不敢同他对视,垂着目,“可伯南又何其无辜?”
“朕说过了,这是他的荣幸。”
“你若非要以姚刚威胁他认下这一切,那臣弟便不能不拦着。”
“靠谁拦着?顺王,清王?他二人加起来统共一万五千兵,朕再给你加上诏王,三万兵,又能如何?”
他猛然甩开他攥着袖子的手,“朕虽不忍赐死你,但治他们一个谋逆的罪名,还是下得去手的。”
“皇兄!”
“林延!”
林延从外进来,“陛下。”
“给朕看好他,事情未结束前,不准他离开这里半步,胆敢硬闯,就杀了年泉。”
龙涎香里杂着特殊香味,封天尧身上的力气忽然抽丝剥茧般抽空不见。
他忽然目眩,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后一倒,踉跄的瘫软到座位,满目不可置信,软筋散……?
“朕知道你没那么老实,这软筋散会日夜燃着。”
“不过你也放心,朕不会让你欠了那季长安,死之前,朕会将长岁花交给他。”
“皇兄!”
“你最好乖乖的!”
“林延,把年泉留在这儿。”守卫森严的长生殿,纵使他真的插翅能飞,也带不走这奴才,他不信他会罔顾这奴才的命。
“还有,孙之愿不顾大忌私立季河山牌位,只此一条,朕就能杀了他!”
“季父不是罪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他想拦他,奈何身上无力,一下从座位跌到地上,“你还要这莫须有的罪名牵扯多少人!?”
封天杰冷漠的甩袖后退,打定主意要将人囚在此处,“朕已派人去太傅府了,想保他,那就要看你如何选了。”
他决然转身离开。
封天尧脱力的看着人走远,只是喉结哽住,言语似出未尽,箍的人里里外外的发疼。
林延默默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置在案桌上才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