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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西虎门

作者:权卿 当前章节:4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21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西虎门被禁军围出了个圈,再加上城墙和瞭望塔,几乎寻不到能将人救下并安全带走的死角。

封天杰坐在监斩台的正中,身后站着林延,正居高临下的看向斩台。

斩台上竖着两个十字架,架上分别用铁链束缚着人,尤其那身红色衣裳的,虽身着红色,但衣裳破碎,到处都是鲜血阴干后的暗红,那人一动不动的垂着头,奄奄一息的好似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人虽状态较这人好些,但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程夜熊坐在封天杰下方,眉头微蹙,面露疑色,故意问:“陛下今日,不是要审吕位虎吗?”

自己想做什么,他会不清楚吗?

封天杰在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但还是答道:“一个主犯,一个从犯罢了。”都是该死的人。

“程王可猜猜看,另一人的身份。”

“臣认识?”

“你同他父亲,可交情匪浅。”

“陛下说笑,臣这身侧可没有交情匪浅之人。”

“是吗?朕记得你同季河山,关系不是挺不错吗?”

“季河山?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交情可言。”

不给封天杰开口的机会,程夜熊不见异样,但也稍微蹙了下眉,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季长安身上,寻究不解,“陛下的意思是,他是季河山的儿子?”

封天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看着他的神色,“季长安,季河山的幺儿。”

“季家亲眷十年前不就已经被密斩了吗?他竟还活着?”

“是啊,他竟还活着,不老老实实的躲起来,竟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不过,程王应该见过他才对。”

程夜熊左右也没看着那张脸,“见过吗?”

“赏伯南,尧儿的先生,你入尧王府时,应当见过。”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斥责季长安,倒不如说是在告诫自己休要放肆,程夜熊心里清明,对这样的敲打早就见惯不惯。“臣还真,没见过。”

“不过这世上竟有那么巧合的事,陛下随便给尧王寻个先生,就寻到了当年的……季家幺儿。”

“当初密斩季家亲眷可是李太保亲自动的手,臣记得他还带了折子回来,人数也对的上,臣有些好奇,陛下是如何确认的他的身份?噢对,这样的场面,怎么不见太保人?他知道自己办事不利,还漏了这样一条鱼给陛下惹事生非吗?”

他面色正常的像是根本不知李有时已死一样,话里话外听到封天杰耳朵里都是挑衅之意。

仍至现在,都不肯用一句罪臣指摘季长安。

况且太保府的白幡已挂,以他那眼看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又怎会不知

这样说,不过是想恶心自己。

封天杰沉了些目,“程王还不知吗?”

“知道什么?”

“太保已被这贼子所害。”

程夜雄震惊的看向他,装得好一个真切,“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坏事做尽,杀人满族宗亲,死的还是太晚了些。

他不替李有时惋惜,却在这里赞叹季长安的胆识,偏生话又说的没什么问题。

封天杰吃了闷气,暗中冷哼一声。

程夜雄这才舒坦的将目光落到林延身上,不紧不慢的继续追问:“不是说胜骑将军也在京城,陛下未让他也来吗?毕竟事涉盐舟。”他这个守将,怎么看都该在。

赵开盛自领了命出宫后就未曾再复命,封天杰心里其实也正思量,被程夜熊一说,这才问向林延,“林延,可曾见过他?”

林延已无异色,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新的,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上前一步,“打过一次照面,听说胜骑军入京晚了些,亲自去东城外迎了。”

“胜骑军入京?”程夜雄沉目瞧向远处的人群,赏项知就在人群后的一个连廊下站着,胳膊上空无一物,并未束着昨日说好的蓝色布条,若胜骑军真赶往了京城,他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事涉盐舟,朕就想着让胜骑军众将士前来听审。”封天杰话刚落就远远瞧见赵开盛从东处过来,“瞧,这不就到了。”

“陛下,王爷。”赵开盛连忙近前,向他们二人见了礼,言语稍有些犹豫,“陛下,胜骑军……可能还要再晚些才能到。”

“再晚些?”封天杰忽然沉了脸色,“不是说能正常进京吗?”

“原是这么说的。”可他久等不见人影,“不过臣都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入京就会有人安排他们过来。”

午时三刻转眼就到,城中百姓又都在四处等着。

他贵为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能因为胜骑军的缘故就将此事拖延下去。

“嗯,朕知道了。”

胜骑军未能按着计划入京,那他的安危就得先全权交在林延手上,封天杰心里不痛快,但又转念一想,林延既然亲手了结了姚刚,就也同他一样,成了不被贼子所容之人,这个时候,也只能坚定的站在自己身旁。

“先留下听审吧。”他这身边总得有个可用之人。

“是。”赵开盛也知晓他的意思,未寻座坐下,而是择了他身后的另一侧,牢牢守在了旁边。

整个西虎门都站满了人,除了被禁军和皇城军围起来的地方,几乎连下脚的地都匀不出来一个,摩肩接踵的讨论着斩台上的两个人。

“怎么是两个人?哪个是吕位虎?”

“那个吧,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是吕贼无疑了。”

众人指指点点,将矛头狠狠对准了赏伯南。

“就是他,屠杀了盐舟满城,听说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活活摔死,心狠的就是个畜生。”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之前还是个天雍人,残杀同族,可不就是个畜生。”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怜了盐舟那么多条性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抢了刽子手手里的刀,亲自上去砍两下才解气。

封天杰离人群甚远,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反倒看得清晰,当然,他也知道这里面不乏乱怀鬼胎之人,毕竟这样的眼神也不是个个都有。

就比如,他。

封天杰一眼就看到了赏项知,虽未曾见过此人,但与生俱来的直觉的确让他产生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赏项知同封天杰对视了一眼,眼神不似旁人看过来时那么尊重或者好奇,就像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就那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但若仔细看,就能看清他眼底浓厚的担忧。

但今日不论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胆敢冒头,统统斩杀。

赏项知侧首同身旁的千予低语,“能看得出伯南现在情况如何吗?”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千予虽看不了一个大概,但纵任何人去看,都肉眼可知他情况不好。

千予面色凝重,“不太妙,看这情况应是入宫那晚阴虚之症就已经发作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他一口心气吊着。”

赏项知忧心至极,但也明白,落到封天杰的手里,如今还能剩上一口气已是不易,“刚收到消息,闻宣和轻阳也入城了,不一会就能赶过来。”

千予沉目落在斩台,落在赏伯南残破不堪的身上。

他不明白。

轻阳,闻宣,甚至是自己,然后是封天尧,再是姚叔,包括已经没了的季家人。

每一个想对他好的,最后都亲手造就了他的苦难。

而这个人,明知结果,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豁出性命,不信邪的将自己置于死地,搞得那么狼狈。

纵使今天闯过重重禁军和皇城军将他救下,千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拿什么才能再次救他一命。

偌大的百花谷,他竟寻不到一个法子能挽他性命。

他抬了抬目,看了下半空的太阳,只希望日头照在他身上时,能暖一些,再暖一些。

“去死!”一名年轻气盛的中年人听的气了,弯腰捡了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使劲朝着赏伯南的背影丢过去。

那石头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背上。

赏伯南近乎麻木,身体僵硬的已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传来的疼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插满了尖锐的冰碴,每流动一下都恨不得刺破血肉,想要将他四分五裂开。

石头从他背上滚落,远远的滚了几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不明真相者也都一个个的寻起了四周有无可用之物狠狠砸过去。

“干什么,都老实些。”守在一旁的皇城军往前一步,将他们往外挡了档,这才让众人收敛了些。

以防吕位虎有力气胡来,从地牢拽出来时也是受了好一顿鞭刑。

他费力睁开眼,有气无力的侧目看向绑在旁边的赏伯南。

地牢阴冷,这个人刚开始还偶尔颤上一两下,如今却已全然的没了动作,可怜的有些好笑,“喂,不能这就死了吧。”他还没见过这世上最恶心的嘴脸,只受了些皮肉苦便承受不住了。

周遭的骂声刺耳又混乱,“你听听,他们还以为是你屠了盐舟,恨不得在这儿就将你埋了。”他不在乎被冠什么样的罪名,也不在乎会处什么样的极刑,反正只要能死在京城,离宁儿近些就行。

“你说你,后不后悔?”

“要是当时没拦我,或者不出那么大力气阻拦马新良,或许这时候,天雍皇室早就改名换姓了,你的血仇早就报了。”

聒噪,聒噪至极。

赏伯南勉强收拢着将散的意识,力不从心的积蓄着所有力气,耳中从断断续续开始一句接一句听的渐渐清晰。

只是他没力气回应,也懒得反驳这没有意义的话题。

他要为季家明证冤屈,但不代表这条路必须牺牲天雍的百姓和土地。

若不然,又与封天杰和李有时这样的畜生何异。

“你就……不难过吗?”他那样护着的人,如今正对他破口大骂,诛之后快。

难过吗?

是难过的。

就像父亲当年,拼了性命将跨越边境的敌手打出天雍,而受他庇佑本该为他欢呼雀跃的朝堂,最后却化成了一柄刺向他头颅的刀剑。

倾尽一切,甚至把季家所有人的命都赔进去了,最后也只得到了世人的不解和谩骂。

怎么会不难过。

又怎么会不心寒。

砸在身上的石头像把锤头,一下下击打在赏伯南的防线上。

他依旧没睁眼,但却一字一句的虚弱开口,微微阖动的嘴唇苍白开裂,声音嘶哑,“他们……只是……不明真相罢了。”

身上又疼又冷,像被人拆解,疼痛甚至渗进骨缝,一呼一吸都能扯的人碎裂开。

甚至张嘴说话时,舌尖弥漫的都是浓厚的血腥味。

赏伯南趁着说话的空隙,轻轻的呼了口浊气。

他不信,不信这世间人都行走在黑暗里。

他们谩骂的目标是吕位虎,越是愤怒,砸过来的石头越是有力,就越说明他们心里装着公理正义。

而这,就是他想看见的。

如今他看见,并且,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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