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大早。
赏伯南从架上端了个檀木盒置在桌上打开,里面静躺着一把玉萧,他执起那萧,仔细用丝巾擦拭了两遍,就连萧尾的红玉络子也没落下。
那络子上刻着一座山水桥,同玉牌上的一模一样。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裴元从下面上来。
赏伯南将萧重新搁置好,把络子下的穗子捋的齐整,然后才将封天尧着人送来的那本野集放在上面,重新盖好,“消息给到了吗?”
“公子放心,属下亲眼看着那信鸽入的太保府,从太保府飞出来时,腿上的纸条已经被人取走了,而且这鸽子原本就是拦截的太保府的鸽子,李有时应该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毕竟他原就在北都布置了不少人手。”
“嗯,也给师父递个消息,让山庄准备起来,若镜州城战起,粮食就会紧缺,还有百花谷那边,也要备好足够用的药材,应对不时之需。”
“是。”
“再让裴寒择两个机灵点的亲信去大虞,想办法避开曹汀山的人护姚叔回来。”他犹豫了下,补了句,“让他们走盐舟,你去接应。”
“好。”
“封天尧可入宫去了?”
“还没,不过昨天盯着程王府的探子来报,说程世子被林延亲自带走了。”
“怪不得封天尧要入宫,将他带去了何处?”
“皇城司。”
“只是皇城司而已,不打紧。”他将盒子放回架上,从桌前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属下不懂。”
“试探之举罢了,封天尧藏了那么些年,手下定是有些手段的,封天杰拿不住他的把柄,估摸着是睡不着觉了,才想着借程昀胥观他破绽,要不然林延去的就不是程王府,而是来这里,直接将封天尧抓去大刑伺候了。”
“那他今日入宫,岂不是会有危险?”
“在他没有被人直接冲进府里绑起来之前,依旧还是那个集盛宠一身的王爷,将这封信暗中送给镜州城的城守,时间差不多了,拿上东西,咱们去太傅府。”
太傅府邸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官宅,比之封天尧的毫不逊色,当年先帝初登皇位,恰遇南方水涝,彼时他年岁已大,人在高位多年,却还是为了百姓愿意带着工部替先帝亲下捞灾之地,查地势,观水路,修洪渠,来来回回奔波折腾了近一年之久,后来遇上大山走龙,为了救人被石头砸断了一条腿,自此落了个一遇寒就腿疼的毛病,先帝看在眼里,便赐了这座宅子,让他好生休养。
“赏先生,这边请。”
赏伯南被张老引着,踩着青石板越过雅致古朴的前院,从一处游廊进到正厅,身后除了裴元,依旧跟着曹鑫和姜如。
孙之愿听闻他来拜访,一早就等在了里面,现在更是早早迎了上来,“赏先生。”
他以文学著世,辅佐过三位帝王,门下门生更是无数,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其实根本不必唤他一句先生。
只是因为封天尧的缘故,所以也乐意对他施以尊重。
赏伯南着了身极为正式的白衣,衣上用金丝线绣着风纹,上前轻揖,“晚辈赏伯南,见过孙老。”是孙老,不是孙太傅。
“请,快请。”封天尧新换了先生,他不放心,早在暗地里将人查了个遍,虽辈小,但本事却大,“上茶。”
丫鬟们早就沏好了新茶,孙之愿并未坐在主处,而是跟他一样坐在了侧首,一双和蔼的眼睛落于他的眉眼。
他瞧着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么出挑的人物。
“不知先生来找老夫,是有何事?”
赏伯南轻轻抬手,裴元上前,将那本川间志递了上去。
“山游杂记,还望孙老莫嫌弃。”
孙之愿细瞧着他递上的书,“千闵大师的川间志?”
千闵大师素来喜山爱水,一本川间志让人望而生叹,只可惜他志不在朝堂,当年先帝看中其才情,派人三请都没能招为己用,后来不见踪迹,让他想起,便觉得可惜。
他越看那书越欢喜,不过还是问道:“尧儿他如何?没给先生添乱吧。”
“王爷很好,并未添乱,身上的伤也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那就好,他不尊规矩惯了,若有冒犯之处,先生海涵。”
“孙老放心。”
“只是如此奇物,先生当真要赠于老夫吗?”
“自然,晚辈既然拿了出来,岂有只让人一观的道理,早该过来拜见的。”
如此之物拿了出来,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拜见一下,孙之愿看破不说破,“既如此,老夫就收下了,以后若是有需要之处,自当答谢今日之礼。”他并不推诿,到了这个年纪,遇上一本喜欢的不易。
“孙老客气了,不过晚辈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件要事。”
“先生请说。”
“这……”赏伯南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面上一难。
孙之愿看懂他的意思,挥手将人屏退,“都下去吧。”
曹鑫和姜如也在此,裴元率先退出去,他即走了,这二人也不好继续留下来,跟着一齐退到了厅外。
直到众人退避干净,只额外留下了张老,他才从袖下拿出一张字条起身递上去,“晚辈初回京城,与朝中之人各不相熟,唯和尧王能说得上两句话,但尧王不喜政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太傅会看在尧王的面上,不会佛了晚辈的拜见。”
“此话何意?”
“大虞伺动,还望太傅早做准备。”
“什么?!”孙之愿不可置信的接过那字条看完站了起来,上面明明白白的记录了大虞的出兵人数和目的地,“他们沉寂了十多年,还想要攻打我天雍?”
“之前有季河山的威名撑着,大虞自然要掂量几分,更何况那时他们刚失境州城,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如今季河山早已身死,程王虽名声显赫,却在京城困守了一辈子,谁也不能确定其当年之勇能否再现,威慑不足,大虞选择镜州城下手,并不是意料以外的事情,朝野中事,我想太傅比我更明白。”
季河山这个名字,孙之愿有十多年没有从旁人口中听到过了,他叹息一声,“依先生判断,此消息能有几分真假?”
“话没有绝对。”沅清也不可全信,“但按照前几个月内传回来的消息判断,此战能避开的几率不大,或有六分真。”
鸪云山庄自诩有消息贩子之名,六分真已足够让人重视,而且赏伯南若不确信,也必不会将此消息呈给他,真了虽有功劳,可若假了,就是谎报军情,杀头的罪过,孙之愿将字条捏紧,“好,此事事关重大,老夫会尽快查验,也会想办法劝说陛下提前提防。”
“太傅想如何提防?”
“镜州城自隶属天雍,只有前三年曾大量派兵驻守过,后来因为地势的原因,便将人手都撤走了,如今想要提前布置,就只能先给守城之人递个消息,再想办法调兵过去了。”
其实大虞的情况并非滴水不漏,天雍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些消息。
“不瞒太傅,晚辈今早已经给镜州城去过信了。”
孙之愿闻言一怔,“先生?”他既不是朝堂中人,亦不是军中将士,谈何考虑的如此周全?
“只是恰逢那处有一位好友,与晚辈是至交罢了,而且那里也有山庄的营生。”赏伯南寻了个合适的理由。
孙之愿满眼赞赏,“那依先生的看法,从何处调兵更为合适?”
过犹不及,赏伯南有些犹豫,“此等话题不是晚辈能妄论的。”。
“先生大可直说。”
他未再优柔,“官州。”
“胜骑军?”
“胜骑军中有一部分将士曾在镜州城与大虞有过一战,想来有些经验。”
“你是指,左翼军。”孙之愿再次定睛他的眉眼,忽的想起了什么,当年季河山携亲眷入宫赴宴,只带了他的幺儿长安。
季河山,左翼军,镜州城,这模样,他将一切串联起来,“你与季大将军?”
可是尧儿不是说他已经……
季大将军。
赏伯南没错过他的称谓。
众人看父亲都是万死不能赎的罪人,怎么可能还会以将军相称。
孙之愿上前一步,从上到下,从下至上的将他打量了一遍,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心疼与惊喜几乎瞬间浮在了眼睛里,“好,真好。”
他的幺儿没死,还活着,还活着。
赏伯南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太傅?”
“生分了,以后就唤我孙老吧。”他看着眼前不凡的碧玉少年又疼又喜,“留下来用午膳可好?不对,瞧我糊涂了,择日,择日再来府上,吃碗面条。”
他的心疼与高兴不像装的,季大将军,能在十年后还尊父亲为将军的人,会在当年参与些什么吗?
“孙老若愿意,便唤我伯南吧。”难不成他和封天尧一样,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他毕竟在那场宫宴上救了他外孙一场。
“好,伯南。”
“那晚辈择日再来看望孙老。”
“一定记得来。”他强忍着没主动送出去,“张老,快,送送。”
“是,先生这边请。”
当年事变,他被人调虎离山出了京城,待半路回过神赶回来,已然什么都晚了。
要不是季河山,恐怕尧儿也会命丧那晚,一起嫁祸于他了。
只是可惜,他没能救下他,也没能救下季家的其他人。
如今亲眼看到了他的小儿子,对于半只脚埋进黄土的孙之愿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只是高兴之余,他也免不了心生担忧。
陛下决断,演了十年的弟友亲恭,而今这份因为朝堂掣肘的关系马上就要崩断了,十年前的劫难不知哪日就会重演。
稚子负深仇,不知他对尧儿又是存了何种态度。
但不论如何,季家的香火,得续下去。
张戟杨将人送走,“境州城一事事关重大,我先去查验一番。”
孙之愿摆摆手,“你先遣人仔细去查查赏伯南的身份,换衣,入宫。”
他可以不信赏伯南,但是不会不信由季河山亲自教导出来的季长安,毕竟那里是镜州城,是他父亲十年前辞官也要留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