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另一道圣旨用了特殊的法子,消息先去,圣旨后到,昼夜不停也才勉强传入官州。
胜骑军副将赵明朗不可置信的看着纸上的消息,“什么?小尧王替陛下亲征?是我听的传言里的那个小尧王吗?”
“那小子十天得有九天半是在卧花楼里过的吧,他知道个鸟啊,陛下怎么会派他亲征?”
赵开盛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气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到了咱们的地方,就得遵咱们的规矩,安排下去,择十万将士,开拔!”
大军行路慢,从官州到镜州城得十天的时间。
但是封天尧简装出行,京城距离虽远,紧赶慢赶,差不多也能在十多天内赶过去。
一路东行,只大半天的时间,程昀胥就已然不像刚开始那般中气十足了,下一个驿馆还得三十几里,马匹疲惫,索性就地支了营帐,生了些火。
和京城的渐冷不同,这里四周都是密林,在夜里尤其寒凉。
程昀胥管临风要了件厚衣裳披好,一边揉着自己有些发疼的屁股,一边躲在帐子里盯着正在烤火的赏伯南。
封天尧拿了个水壶过来,“看什么呢?”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一日没跟赏伯南说过话了。
程昀胥接过水壶,上下左右的比量了下赏伯南的身形,“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吗?”
“眼熟?”
“凌双阁,刺杀你的那个刺客。”之前他没见过这个赏先生,如今猛地仔细一看,心里越发觉得可疑。
“不是他。”
“不是吗?”
封天尧摁着肩膀将他摁回帐子,“本王已经试探过了,不是。”程昀胥知道的越少,他们两个人就都越安全。
裴元从包裹里取出一件白色披风给赏伯南披上,蹲下来,“公子,这样暖和些。”
赏伯南手指格外冰凉,拿着长萧的手甚至有些僵硬,“无事。”
“自年前开始,您这身子就越发的受不住冷了,这才刚开始降温。”
“多穿些就好了,沅清都睡了,你也去休息吧,天亮了还得继续赶路。”
“我等公子一起。”
“去睡吧。”封天尧从远处过来,弯腰在地上捡起两根柴火放进火堆,坐在了风口,“周围有侍卫警戒,这里也有本王守着。”
他觉得两根柴不够,又往里面填了好几根,将火堆堆的满满的。
“去吧。”赏伯南发了话,裴元这才不情不愿了回了帐子。
干柴烈火,不肖多会儿,火势就旺了起来,不断跳动的光焰让赏伯南舒服了许多。
“你的身子?”封天尧从未想过他的手为何会那么凉,就算夏日炎炎也凉的沁心。
“不打紧,去年在谷里误食了一种性子比较寒的药,这才受不住突然降温,适应一下就好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却听得人心疼,“是因为救那赏轻阳,才误食的吗?”
“是一张没人试过的古方子,感兴趣罢了。”
他不想多说,自会有无数个理由应付他。
封天尧垂目良久,“抱歉,昨天晚上醉的有些厉害,没惊扰到先生吧。”
“自然是惊扰到了的,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只记得,一点点。”
“你把我当成了季长安,送了一把长枪,那柄枪,名叫安戈。”
“你还唤季河山为季父,我很好奇,他不是杀了先帝的逆贼吗?我看你对他的感情,不像是仇敌?”
封天尧知道他在套自己的话,他移了个位置,坐在他旁边,伸手将他两只修长如玉的手都拽过来,却在触碰的瞬间愣了一下,他的手就跟冬日里的冰块一样,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凉上许多许多。
他将那把长萧拿走别在自己后腰上,仔仔细细的将他的手捂进手心,“先生要是答应,以后不再允那沅清碰你,我就告诉你。”
封天尧的手滚烫,比那火舒服了许多。
赏伯南脸色一变,慌的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躲于披风下,“离我远点。”
他不仅没远,还贴近了他,只不过没再有任何冒犯的动作,而是抬手,心疼的帮他把披风紧了紧。
封天尧退了一些,捡起两根柴火丢进火堆,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不是逆贼。”
赏伯南神情一滞,目不转睛的看向他。
“他是去救父皇的。”
“也救了我。”
通红的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他主动同他对视,却在看见他眼睛时,除了自责和愧疚,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赏伯南忽的红了眼眶,艰难道:“你是说,那天晚上,你在皇宫,你知道真相,却……却任由他们将脏水泼到季家,任由他们逍遥畅快了十年?”
思绪似乎被重新拉回到家破人亡的那天,醒目猩红的血迹铺满了整个季宅,如同一双恶心的双手将赏伯南原本无忧的生活从此撕裂开。
他不受控制的站起身,“那是整整二百三十一口人,整整二百三十一人无一活口,你可知他们都受了什么样的苦,你口中的季父,现在还在乱葬岗里辨不清方位的埋着,除了他的亲人,里面还有二百零八名因伤致残退军后无处可去的左翼军,他们哪一个没为天雍流过血拼过命,末了还要用那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半只脚替你们皇室的野心买单!”
他紧握着拳头,试图抑制内心的崩溃和苦楚。
“怎么了?”众人几乎同一时间从帐子里出来,裴元尤甚,“公子?”
赏伯南的面色几乎在话落的瞬间苍白了起来,他抬手下压,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压住那抹伴着恨意翻滚上来的气血。
猩红的血气冲破喉间,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封天尧蓦的起身,“伯南?”
裴元着急忙慌的冲回帐子又冲过来,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颗药,“公子。”
肺腑里乱窜的真气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寸寸炸开,赏伯南将药放进嘴里,那双僵硬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盘腿一坐,闭目将眼里的戾气遮了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
沅清靠在帐子前,打着哈哈走了过来,不客气甩脸道:“让一让。”
他不似白日里那样娇作,而是蹲下来默默摁在了赏伯南的脉门处,神色却越来越不对。
“这是什么症状?”
他没看懂,换了个方向。
裴元将他拽起来,“别再看了,你是看不明白的。”
他走到赏伯南身后跟他一样盘腿坐下,两掌一交,携着一股内力送到了他的背上。
沅清重新蹲下来,直接摸进裴元怀里,将刚刚的药瓶拿了过去。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狐媚子,你做什么?”裴元不好停下来阻他。
沅清将瓶子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歪着身子摸了下赏伯南的手,把了把脉他的脉,“阴虚之症?”
“什么是阴虚之症?”封天尧着急问。
“你闭嘴,你不准说。”裴元焦急的阻他,“你要是敢说,就等公子醒了把你送回京城,让你去接客!”
他凶的很。
沅清将药塞回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胸脯。
“沅清!”
“内力尽失就会出现阴虚之症,会死人的。”
“内力尽失,怎么可能?”凌双阁那么高,他还带着自己,都那么轻而易举的上去了。
“不过他的症状还没那么严重,但看脉象,应该也是失去了大半的内力,就像一个水壶,装满水就不会晃,但若是被人喝去大半,那剩下的自然不会稳当,一步一摇,他刚刚情绪波动太大了,你们说什么了?”
大半内力,他不是奔波在山庄就是在百花谷,怎么会失去大半内力?封天尧攥紧拳头,这么久了,他在王府那么久了,自己竟然丝毫异样都没察觉出来。
“喂。”沅清好奇的看着裴元,“他的内力是被人打散的?”
“可是姚叔说他功夫比我还要高上些,能打散他内力的人,不一般啊。”
裴元气凶凶的闭上了眼睛,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临风跑进帐子,拿了个瓶子出来,塞进封天尧手里,“王爷,扶血丹。”他没舍得用,就怕哪日封天尧忽然毒发,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扶血丹对他,可有用处?”
裴元瞬间挣开了眼睛,“还有扶血丹?”
“有,有用,快给公子服下。”
“扶血丹?你们天雍百花谷的圣药?”沅清刚想一闻,就被封天尧将手拍开,送到了赏伯南唇边。
“怎么,吃完饭就杀厨子啊?”他夺过来,硬生生塞进了赏伯南嘴里,“这个时候,他最好闭紧了嘴,一点气都不能吸进去。”
“那他此症可有治愈的法子?”
“内力没了,就只有一死了,我看你这身子骨也不怎么样,你们两个倒是能做一对苦命的鸳鸯。”
“我呸,能不能别咒我家公子了。”裴元越看沅清越来气,“等明日天一亮我就给你送回去,不男不女的多嘴狐媚子。”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赏伯南虽然失了大半内力,但剩下的那些也不可小觑,裴元内力不够,明显不见效。
“如何才能助他?”
“用你的内力助他调息。”
“王爷我去。”临风主动请缨,他的内力还得用来压制白塔的毒,万万不可失调。
“你也不够格。”
在此事上,裴元与沅清出奇的一致,他慢慢收手,将自己的内力收拢回来。
赏伯南眸子紧闭,虽看着表情无甚痛苦,却还是能看到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就像一根根深刺一样扎进封天尧心里,疼的他心慌意乱,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于后面,双手结印,像待珍宝一般,无比轻柔的将自己的内力送入他的体内。
只是才一入内,赏伯南体内汹涌爆裂的内力就犹如野兽茹毛饮血,不断的啃咬,销蚀,没几个呼吸就将他那股轻柔之力消残殆尽。
他继续使力,并未遏制那汹涌的波动,而是如流水藤蔓一样,一遍遍的安抚。
一旁的焰火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怒着劲的燃的更烈了些,偶尔趁着夜风掠过,也不断的往赏伯南身边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