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清入院时,姚刚正耍着棍子,险些一棍头敲在裴元脑袋上,裴元双手一接,歪着脑袋,“姚叔!”
姚刚哈哈一笑,“人老了,不耍两下这上下眼皮该打架了。”他笑呵的将棍子收回来,将沅清上下打量个遍,“没少胳膊没少腿,看来小公子照顾的还不错。”
“姚叔这照顾不错,就是看我少没少胳膊腿来评判的?”沅清看了一眼他的伤处,自顾往屋里走。
“身处敌国,要求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他解着手上的束布,进了屋里,“怎么样?没吃什么苦吧?”
裴元有分寸的守在了门外,并未跟进去。
“没。”沅清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倒是你,才几日不见,怎么伤成了这样?”
“小伤,不疼不痒的。”
“耳垂都没了,还小伤?”
“打起仗来不丢命的都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那,过两天,还回大虞吗?”
“这话问的,当然回。”他的身份不适合在天雍长住,但刚回来,舍不得离开,“你也留下吧,多你一个不多,反正我一个是躲,两个也是。”
“谁要跟你这个臭老头子躲躲藏藏的。”
“嚯,嫌弃我是臭老头子了,那当年你躲在粮仓里求我救你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是个臭老头子啊。”
那时候他还深陷柳月场,因为不想服侍人,得罪了有权的公子哥,被人下了药,丢到了猎狗场上。
要不是那日大雨,那些个公子嫌晦气早早离了场,他也不可能留下一丝清明留那一口气从猎狗场上逃出来。
眼前这个称为姚叔,打心眼里尊敬的人,便也不会去粮仓看粮,更不可能救下他,予他一饭,更别提后面替他治伤,赎身,找师傅,教他武艺医术了。
而这一切的症因,都是因为他口中的小公子。
他说他和他的小公子一般大,救他就全当是替他攒些功德,谋些福祉。
所以当他发愁如何将消息传回天雍时,他才会不顾一切的将活拦下来,撇去私心,他也想看看,他口中整日念叨的小公子到底是哪路的神仙,如今见了,确实也还不错。
他不说话,姚刚还以为自己戳了他的痛处,抿下了唇,“襄蕴如今就在官州,不去见他一面吗?”襄蕴找来时,他已经替他脱了奴籍,自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沅清沉默了些许,最后摇摇头,“封天尧还要用他换回吕位虎,他,不会死。”
不死,就够了。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事出有因有错,但说到底不是故意弄丢了你的。”
他早就不怪他弄丢了自己,毕竟当时也是自己跟着人家走的,可是,“姚叔。”
“嗯?”
“算了,没什么。”他有些犹豫,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怎么了?几日不见,倒吞吐起来了?”
“我就是不明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
“之前在铺子口,没少看着大街上往来的父子,有自以为对孩子牙口不好不想买糖葫芦给孩子的,也有孩子一提想吃糖葫芦父亲即刻就能买,甚至能买好几串的。”
“我惯性的想,会觉得前者舍不得钱,还诌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但也会生气后者好像确实没考虑过一个小孩子能不能吃得下那么多糖葫芦,会不会真的对牙口不好。”
“好像不管他们怎么做,我都会在相反的方向,找一个理由。”
“时间久了,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孩子就不该开口要那个糖葫芦,是不是这糖葫芦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但时间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找到答案,还是不知道这糖葫芦是该买,还是不该买。”
他话里有话,却听的姚刚眉头一皱。
他将手里的束布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食盒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一打仗,糖葫芦是没有了,但是这点心,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尝过了,不甜,怕你路上只顾着赶路,吃不好。”他说着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盘杏仁酥,“跑了好几个铺子呢,来,改改口尝尝?”
沅清看着那盘杏仁酥怔愣了几秒,
姚刚往他跟前推了推,从旁坐下,“要我说,糖葫芦又不是向你要的,想那么多做甚。”
他说这话时就跟赏伯南在他面前一样,“想不通的东西,不想了便是。”
“我呢,膝下无亲子,但是小公子胜若亲子,他要是想吃糖葫芦,我就是拼了命也会给他找来,什么牙口好坏,他要是牙口坏了,就找人给他镶口新牙。”
“当然还有你,你要是想吃,姚叔一样也会给你找来,更别提这还不是什么需要拼了命的大事。”
也,包括他吗?
沅清一笑,好像明白了什么。
其实糖葫芦买与不买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心意。
他捻了一块杏仁酥,拿乔道:“赏伯南也有吗?还是单就买给我自己吃的?”
“那当然是……都有了,不偏不倚,一人一份。”姚刚心疼赏伯南,更同样心疼他。
那他胜若亲子,我也是吗?
沅清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不敢再继续下去了。
“那好吧,看着这点心的份上,我就先回去帮你看顾着生意,反正这边有你的小公子陪着,不过你可不能心里只想着他。”
他并未多嘴将赏伯南失了内力一事告诉他,“还有你这伤,也得好好养着。”
“知道了知道了,一点点小伤,不碍事,你若是真想回去,回头我安排人送你。”
“不用,过了盐舟就是大虞,我自己可以,抓紧休息吧,赶了几天的路,我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他将杏仁酥放进盘里,起身将盘子一整个端起来往外走。
“真,真不去看看他啊?”这个他,自然是指的襄蕴。
沅清一顿,“你看,我没说我想吃,你就已经将杏仁酥备好了,可是他只会嫌弃我,嫌弃阿祯不干不净。”沅祯是和他在如乐坊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交情,
“当年我介绍阿祯给你认识时,你备了一桌子,整整十八个菜,还买了他最爱喝的酒。”
“而我介绍阿祯给他认识时,他却说我自甘堕落,说阿祯不干不净,还要让人将他打出去。”
这么多年,旁人对沅清的指指点点不在少数,他也早就过了因为一句话便会恼羞成怒的阶段,可如今,那些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动都会觉得很疼。
他也曾换位想过,他不怪他满心都是定北军都是百姓,当将士的总要有些取舍,虽然他是被舍的那一个,但过去就过去了。
可事实却是,过去的,其实根本就过不去。
堂堂定北军的副将,儿子却是如乐坊的侍人,他就是什么都不干,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耻辱,更何况,他还因此刺了他一剑。
“姚叔,我不喜欢他,也喜欢不来。”
“其实他没找来前,我早就将他的模样忘记了,他找来了,我同他也没什么感情在,所以他活着或者真的死了,我都不是很在意。”
至于自己,这个世上早就没了襄沅清这个人,有的,只有姚沅清。
他努力了,生恩已报,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说着往外走,满心满眼只剩了那盘点心。
裴元没想着他会这么快出来,“这就叙完旧了?”
“不然呢,睡这儿吗?”他话听着不似平常那样凶,还能瞧出几分沉闷的情绪来。
“不开心啊。”
“我困了,有没有地方能休息?”
裴元眼睛一眯,伸出手去,微仰着下巴,“给钱。”
求人办事,得拿钱。
“你小子穷疯了吧。”
“这么晚了,街上的客栈都歇了,收你一点银子不过分吧,要不然拿这点心抵也行。”
沅清气笑的点点头,心里的抑郁瞬间云散,他清清嗓,“姚-----”
叔字未出,一只巴掌就已经捂在了嘴巴上。
“有有有,有地住。”裴元哪想这人一言不合就开嗓,推着他往外走,“跟你开玩笑呢,有我家公子在,还能真的让你流落街头不成。”
沅清嫌弃的将他的手拍走,还是那句,“我要休息。”
“休息休息,现在就去休息,大房子大床。”
“这还差不多。”
“小气吧啦的。”
“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是要休息吗?走走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