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洱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掌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纹路,带了些痛意。
然而现在这种局面最不能容许的就是迟滞的反应。他只是深呼吸了一次便重新抬头,示意自己看完了:“她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上一次咱们两个去过的海滨别墅。”谢庭照说,“那地方地段挺好的,而且房子本身也价值连城,没道理放着不住。”
庄思洱点了点头,拧紧眉心,肉眼可见的焦虑写在脸上。谢庭照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想要宽慰,却终究发现无从下口。
这是两人这几十天以来最担心的事,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带来的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眼下公司的事虽然已经有了雏形,但距离他们目标中的那一步毕竟还差一口气。想到这里庄思洱满心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开着一道门缝的房间,看见一屋子年轻人带着同样的青春热血,正趁着午餐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多敲几行代码或者多修正几个bug,忙得鸡飞狗跳,但也是真正带着笑容沉浸其中。
庄思洱和谢庭照沉默着看了很久这幅画面。
在庄思洱的印象里,谢庭照不算是个很热衷于交际的人。说是孤僻也算不上,但他大概算是很难与他人交心的问题,和谁接触时身边都笼罩着那层无法逾越的气泡,透明的,轻薄的,但除了庄思洱之外谁也无法戳破的。
他还记得对方上初中的时候,自己放假时偶尔闲着没事做去接人放学,次次都看见在成群结队的小孩中间,只有谢庭照的影子是孤零零的。
当时他一度十分忧虑,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受到家庭打击过大而得了抑郁症或者自闭症之类的,总之就是电视上经常演的,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足够让人魂飞魄散的那种。
然而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庄道成和时思茵之后,那两人让一位现在是著名心理医生的朋友过来,在暗中进行了审慎评估,最后得出结论为谢庭照没有明显的心理缺陷,只是有些孤僻,外加对庄思洱这个人的依赖过度而已。
当时这对夫妇并不是没有多想,微微觉得邻居家的小孩总这么粘着自家儿子好像也不是个事。
可他们又觉得谢庭照这个小孩身世如此可怜,又出落得这么听话懂事,硬生生把他和庄思洱拆开也不现实,最后也只能选择放任自流了。
虽然是竹马……但也的确有很多的巧合和命运机缘,促成了现在的他们。庄思洱想,又望向谢庭照,没说出口,却在心里默默想,且不说有多么亲厚,可谢庭照能够拥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为着同一件事情而努力,这本身就够让他欣慰的了。
“我陪你去见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见自己对谢庭照说。
不算很斩钉截铁的语气,但他确信自己比起方才,已经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庄思洱再一次被提醒,从而猛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自己是谢庭照的哥哥。
不能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安心,这又怎么能算得上一个哥哥?
谢庭照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也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地发问,问题却难得带了些傻气:“找她……干什么?”
“先谈判呗。”短短一瞬的时间庄思洱心里已经梳理出来一个大致的头绪,心想这时候自己在谢庭照面前可千万不能露怯,装似轻松地侃侃而谈:
“首先我们得确认,其实你本人根本就从来没稀罕过你爹的破遗产还有所谓的继承权,之所以我们现在受到你继母的制衡,只是单纯因为不想我们两个的事通过任何一种可能性被公之于众,是吗?”
谢庭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庄思洱便继续道:“那么拆分来看,其实事情也不算很困难。我们现在主要担心的是,在你签署文件之后,隐藏条款会不会对你不利,你继母又会不会出尔反尔,继续拿着照片作为证据要挟你;或者如果她没有销毁,它们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被意外传出去。”
“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要尽力促成一点,那就是一物换一物,用我们的筹码做制衡,让她主动放弃手上的牌。其实也没必要太害怕,因为她看起来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心里应该也没什么底气,否则如果她有绝对自信,你是同性恋这件事就能让谢伯山彻底放弃你这个儿子的话,她直接把照片甩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威胁你本人签转让协议?我们怕的不确定性她也在怕,所以,不需要那么担心。”
最后庄思洱轻了一下嗓子,总结道:“所以,既然拖延时间这一招用过去了,那我们两个就先去会会她,看能不能再挽回一点余地。你哥整个大一大二都是学校辩论队的主力,上个学期才因为其他事太忙退出了,这方面我不是完全没信心。总之,先稳住她再说,我看你那个后妈也是个没主见的,说不定咱来两句话就给她忽悠住了呢?”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中间没有空隙,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应庄思洱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想起来看谢庭照的反应。
然而一抬头却看到对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地站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眼睛倒是黑黑的,明明这走廊上光线昏暗到将影子都吞没,可他的瞳仁却亮的像一抹月色。
庄思洱没明白:“同意还是不同意?还是说你有什么补充?”
良久,才听到谢庭照轻轻说:“哥哥。”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好熟悉又好特殊,轻的,软的,湿润的,说眼泪不像眼泪,说笑容又不像笑容。
过了好久之后庄思洱才知道,每次谢庭照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哥哥,你又做了我的救世主。”
然而现在没有。现在只有这两个字。庄思洱似懂非懂,但预感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矫情肉麻到让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连忙拽了人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到门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说好了带我一起去的,不许出尔反尔!”庄思洱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威胁,“你先回她消息,告诉她找个安全性高的地方,后天下午,咱们两个去见她。”
谢庭照点了点头,看着庄思洱的发顶在被敞开的门缝中一闪,消失在了嘈杂的房间里。
而他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魔法般发现方才收到最后通牒那一瞬间升高的心率早已经不知何时回归正常,正在胸腔内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每一次将自己拯救出来的都是哥哥。他想。虽然明知道庄思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并非十成十的把握,但不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听着他开口,对未知的一切感触就都会变得平静许多。
下一秒,他也顺着对方的路线走进室内,重新寻觅到哥哥的背影,定下心神,想。
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只可惜,虽然囫囵中商讨出来的这个计划看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但到了真正实施的关头,事情却又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另一离奇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转机仅仅发生在两个小时以后。
对于这群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国潮外卖的大学生来说,庄思洱订的那家人均起码三位数的餐厅无异于琼浆玉露。
半个小时时间就足够所有人蝗虫一般把食物一扫而空,只留下一桌子被完全搜刮干净了的包装盒。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摸着肚子,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声。至于收拾残羹剩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谢庭照这个在吃饱以后唯一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身上。
他把垃圾简单收拾了,收尾清洁工作,正想要拿着出去找垃圾桶,却又在门口被庄思洱叫住。哥哥把他手里的东西费力接在怀里,说:“我去扔吧,正好要去卫生间洗个手。”
他出门以后,庄思洱拿了张湿巾再次清理了桌面,擦到一半却正巧看到桌角上有一部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谁随便扔在这里的,没有在意,但随即又猛然意识到壁纸很熟悉,来电显示的备注也同样熟时思茵女士。
意识到这是庄思洱妈妈打来的电话后,谢庭照顿了一下,又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可庄思洱大概早已经走远了,这个时间阿姨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片刻,索性点了接通。
没开免提,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庭照把电话举到耳边,然而胳膊刚动了一半,坐在门口的某位仁兄便将视线投了过来。
下一秒,他丝毫没有进行收声的嗓门在室内和听筒中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庭照,你男朋友迷路了,问你卫生间在哪!”
谢庭照:“……”
电话那头的时思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