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庄思洱听见自己的话掷地有声。
“我比谢庭照大三岁,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哥哥。从小你们就教育我,要尽好自己的职责,对他关心、爱护,不可以让他受到伤害。这个职责我现在仍然记得,未来也绝对会一直记得。虽然我有时候做的不够好,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就此怯懦地退出,把自己的责任转嫁到另外的人身上。我对谢庭照的一切负责,也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负责。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哥哥。”最后一个字只说了一半便被谢庭照打断。庄思洱下意识看过去,看见那人的眼圈有些通红,声音也迅速哑了。
可谢庭照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庄思洱便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之前,示意他噤声。
“我们说好的。”他低声对谢庭照说,心里一清二楚地知道若是此刻给了这小子主动开口的机会,他会对庄道成和时思茵说什么。
在此之前,谢庭照把原本属于他的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肩上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得太多。
庄思洱绝对不再允许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他一定要做护在对方身前的那个。
所以,其实在说这些话时,他完全没过脑子。庄思洱第一次亲耳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如此空旷的室内回荡,经过寂静的扭曲,听起来简直有些陌生。
其实开口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其实已经想说这些话太久太久。开始时声音紧绷着有些平板,可越到后面他的语速就越快。
最后声调甚至也变得高昂,每一个字都如同行云流水,从他的声带间溢了出来。
一口气将一长串内容都倾吐而出,庄思洱只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着急速奔流起来,一股让人头脑发昏的燥热从脚底一直升到天灵盖。
他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比往日运转更为迅速的大脑在刹那间已经闪过无数种接下来自己可能面对的情况。
可是他最后只在这些纷繁的可能性后面找到了唯一一个答案,那就是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会跟谢庭照分开。
庄道成、时思茵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经重到无与伦比,可谢庭照对他而言的意义也是同样。
十几年的时光构成了他们的全部,也几乎构成他的全部。现在让他割舍掉谢庭照这个人,无异与让他把自己的灵魂切开一半丢掉甚至远远不止一半,最终大概只能给自己留一个边角。
所以,在说完这些之后,庄思洱做了一场深呼吸,鼓起勇气直视着正对面的时思茵,不放过在那张脸上随时会出现的一丝一毫反应。
可很显然,妈妈的反应不是他预想中可能性囊括的任何一种。几十秒时间过去,每一秒庄思洱都有种自己下一刻会接受到疾风骤雨般训斥的错觉,可下一秒时思茵都没有开口。
与本来最有可能出现的激烈情绪反应恰恰相反的是,庄道成和时思茵脸上的表情更平淡了。除了始终绷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之外,庄思洱竟然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态度
直到一分钟之后,一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流了下来。
在庄家的家庭结构里,时思茵是经济来源的主要支柱,两人共同承担起教育孩子的重任,庄道成则主持内务更多。
从小到大,在庄思洱的世界观里,妈妈一直都是很要强也的确很强大的性格,在如战场一般的商场上作为舵手操盘浮动金额巨大的资金流,兵不血刃便能满载而归。
回家之后,她会变成有些懒散的性格,跟丈夫和孩子一起彻夜长谈或者玩各种游戏,时时刻刻也总归是笑着的。
所以,庄思洱已经不记得自己记忆中上一次见到她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正因如此,当他恍惚着终于确认自己分明看到那条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睫毛一直串联到被沾湿的领口,才膝盖一软,觉得自己彻底慌了。
按理说在进行这样的对峙时,保持能够说明自己立场的站位十分重要,然而看到时思茵的眼泪源源不断,庄思洱一时慌乱太过,竟然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半蹲到了对方身前,抓住妈妈的衣角:
“不是,妈,你、你别哭啊。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我是跟谢庭照谈恋爱了,又不是要带他去私奔,你也不用伤心成这样吧……”
一句话被他说得颠三倒四,全然没有了方才一进门立刻站定了放狠话时那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时思茵从被眼泪沾湿的睫毛里看出来,只见庄思洱蹲在自己身前,仰着脸一脸焦急地盯着自己看。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其实跟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之后抓着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没有任何分别。
于是下一秒,庄思洱冷不丁地听见“噗嗤”一声。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急得幻听了,下一秒恍惚看见时思茵盈着眼泪的瞳孔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这才强迫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
庄思洱:“……”
相信归相信,只是他还是有些艰难地掐了自己一把,梳理了一下脑子里彻底缠绕着打了个死结的思绪。
本来一切计划就算再清晰此时也被时思茵的这一哭一笑彻底消灭,庄思洱已经在身后竖起了白旗表示投降,听见自己有些心如死灰地问: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还能有什么意思啊。”时思茵尚且抽抽噎噎地,是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庄道成轻描淡写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蹲着的庄思洱和已经靠过来站在他身后的谢庭照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两人一同望过去,看见他镜片下面向来和善的眼睛,此刻也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的。
“小洱自己也说了,你们两个就是我们俩这一辈子最亲的孩子,只不过一个有血缘关系,一个没有而已。”庄道成将时思茵轻轻揽过来,给妻子递了张纸巾之后才说:
“你喜欢男生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庭照也一样有点没想到。不过你们都长大了,虽然还愿意回这个家陪着我们,但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你们喜欢谁、跟谁在一起呢?”
庄思洱和谢庭照谁都没说话,两人同时用一种傻了眼的小狗表情看着他粘贴复制一般的,很可爱,让时思茵抬眼看见以后再一次笑了出来。
这一笑终于解封了她已经被堵住了许久的喉咙,让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小洱,庭照。”她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里还带着微颤的哭腔。“其实关于你们俩的事情,我们不是一点也没有想到。自从小洱清楚告诉我们他喜欢男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偶尔会冒出来这种想法……”
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与庄道成对视了一眼,顿了一下才继续坦诚地说:
“有时候会想,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庭照什么人品性格我们是最清楚的。既然小洱都喜欢男生了,与其跟外面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还不如、咳,还不如直接让庭照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呢。”
听到这,庄思洱和谢庭照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视线里看到了三观彻底崩塌的感觉不过是惊喜的那种。
“当然了,我们也不知道庭照的性取向,所以这么想当然太自私了,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对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就没有说出口。”时思茵又接着道。
这一刻她看向两个孩子时的神情已经多了几分带着笑意的欣慰,像个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的小女孩一样。
“现在好了。其实从你们俩刚回家那阵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俩小子也太耐不住气了,都住在同一个家里还敢这么腻腻歪歪的。庄思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晚上都抱着枕头往庭照房间里溜。”
“……我没抱枕头。”庄思洱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一句,然而根本没人理他。时思茵继续吐槽:
“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反正就是跟上个假期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跟你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还没等我俩找到什么确切的证据,你俩竟然就自己招了,也算省事吧。”
庄思洱的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看看身边神色跟自己一样尚且如在梦中的谢庭照,又看看脸带嗔怪和笑意的时思茵和庄道成,喉结剧烈滚动着,只觉过了数秒时间,才能说出来话,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俩……不反对啊?”
时思茵坐着沙发上朝她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反对的,你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爱谈就谈呗。不过我先和你说好,你得说话算数,刚才跟我们保证的那些,要认真对待和庭照的感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庄思洱哪还有说一个“不”字的道理,点头如捣蒜。眼看着又要惊喜得有些失语,便看见时思茵站了起来,掠过他,径直面对了旁边站着的谢庭照。
“……阿姨。”谢庭照眼眶里有些湿润,声音仍是哑的。
而时思茵微微一笑,同样红着眼圈,对他张开手臂。
“庭照,欢迎你正式加入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