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这座别墅的客厅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庄思洱仍然迟迟无法回过神来。
“小洱,来吃饭了,傻站着干什么呢。”庄道成的声音从餐厅响起,显得有些忽远忽近。
庄思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乖乖走到餐桌旁边坐好,看见自己和谢庭照的餐具仍旧是熟悉的样子,他们上初中时被庄道成和时思茵刻意买的相同款式,碟子边缘有相同的花纹,只不过一个浅蓝,一个是淡绿色。
直到这一刻庄思洱才有了些实感,那就是这一切竟然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没有他们原来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疯狂的眼泪,甚至以死相逼,也没有把他们逼到绝境,回头一看,身边已经只剩下彼此一个人的境地。
原来被接纳这么简单,不需要任何条件地被爱着,也这么简单。
“刚才吓到了吧。”庄道成笑眯眯的,给两人的碗里分别舀上两碗奶白色的鲫鱼汤。
由于炖的时间很久而火候独到,无论颜色还是香气都让人食指大动,很适合这个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经历了太多、眼下一切终于回到正轨的夜晚。
“还好。”庄思洱用勺子在白色的湖面上搅弄出一圈圈波纹,又忍不住看向在自己身边落座的谢庭照:“你们应该问他,毕竟……那是他爸爸和后妈。”
方才大概是谢伯山在这位高权重的几十年时间里,最为失控的一个时刻。
在受到妻子的威胁之后,他足足站在原地愣了几分钟的时间,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想象中从来逃脱不了掌控的忠诚都是一场泡影。
人人都是为了利益,没有人会真正活在他的想法之下,甘愿做一个没有灵魂、也没有诉求的木偶。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怒,但于此同时相协到来的,又是让人如被冰雪的绝望。
他看着自己面前容颜依旧清理的妻子,透过那层始终百依百顺的外皮,突然追溯到已经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实,那就是两人的结合当然并非出于爱情,仅仅基于利益和欲望的相互交易而已。
而那个因为真心爱着他一个人而甘愿嫁给他的女人,已经在他的背叛之下病入膏肓,将自己的整段人生都葬送在内,落得无比凄惨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谢伯山那张宛如面具一般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惨淡,却还没忘记自己在庄道成和时思茵这两个人面前必须保持体面。
因此,为了维护自己那可笑而脆弱的、“一家之主”的威严,他咬着牙关抓住妻子,扬手就要再次将一个耳光甩到他的脸上。
只可惜,这里不再是他独裁的国度,这样的行径自然也不可能被眼睁睁地纵容下去。
还没等他的手掌落下,是庄道成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他施暴的动作,然后面沉如水地告诉妻子,谢先生精神出现了问题,赶紧叫小区保安过来,把他送去心理诊所医治。
这个高潮迭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帷幕,虽然所有人都没料到,但总归是大快人心的。
谢庭照握着庄思洱的手,站在一旁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谢伯山对妻子大吼大叫,表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就像在欣赏一出无聊的舞台剧。
因为……
“放心吧,你已经逃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庄思洱凑到他的耳边,用咬耳朵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落下这句安慰。
是安慰吗?像又不像,庄思洱的语气那么轻又那么认真,谢庭照更愿意相信它是一个无比认真的誓言。
“从现在开始,你跟谢伯山、跟整个谢家再无瓜葛。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左右你的人生,谁都不行,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在继续这么做。谢庭照,你听好,你的家从今往后,就只有脚下一个。”
这并非空头支票,而是他的肺腑之言。谢伯山自以为不动如山的威严现在看来只是散沙一片,光与妻子的纠纷就够他喝一壶,毕竟枕边人要拿到对他不利的证据是真正轻而易举,那女人又肉眼可见不是什么容易被打发的角色。
在这之后,就算谢伯山打算再次卷土重来,要挟谢庭照按他的要求与庄思洱分开,到时公司必定也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让谢庭照有底气坚持自己的一切,与想要破坏它们的人抗衡到底。
更何况就算有什么意外,庄道成和时思茵也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两人的社会地位和积累的人脉并非一纸空壳,绝不会让谢伯山如此轻易地达到目的,再次搅乱庄思洱和谢庭照的人生。
这些都不难想到。谢庭照沉默着,却攥紧了庄思洱的掌心。哥哥很瘦,腕骨是凸出的,与皮肤摩擦时有些硌,但却是无比温热的。
大概从很久很久以前,爱上庄思洱的第一刻起,吸引他的,就是这种温热。
大概真的只能爱哥哥一辈子了。谢庭照想。十九年,他最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就是对庄思洱的无限忠诚。
一个小时以后,闹剧终于结束,已经饥肠辘辘的三人好不容易等待着庄道成将晚饭端上桌来,一面吃一面闲谈。
方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听见庄思洱提到自己,谢庭照顿了顿,然后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还好。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他们的事了,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至于其余的,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看热闹罢了。”
“啧,还是庭照会说话。”时思茵往嘴里送了一勺鱼汤,笑眯眯地插嘴说:“没想到,我和你爸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有了第二个孩子。小洱,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稀罕小姑娘,非缠着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妹妹不可?”
“那时候的事哪能记得这么清楚。”食物把庄思洱的腮帮子塞满,用来发声的部位几乎无法运作。他废了好大力气咽下去之后才含混着道:“而且你们俩又没答应我。”
时思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俩就算当时答应你也没用啊,毕竟你这小子的主意几分钟就是一变,比龙卷风还快。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几天,你就彻底跟庭照打成了一片,又过了几天,再来央求我的时候就改口了,说不要妹妹了,家里这样就挺好的。”
庄思洱勺子一顿,是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一下:“为啥?家里有个小女孩不是挺好的,平时还能跟你多点共同话题。我当时怎么说的?”
“你真忘了?”时思茵瞥了他一眼,虽然笑意盈盈,却是个缄口不言的架势,想卖关子。
“看来是真忘了。”庄思洱还没回答,谢庭照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前者一怔,拿着勺子偏过脸望去,正好跟后者对上了视线。
这一看又是不由自主的一愣。谢庭照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很温柔,神色却只会更温柔。
他的瞳孔里是清浅的水波,月亮被泼洒在内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投影,更多的是庄思洱的身影,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被拼凑在内,荡漾于只属于谢庭照的墨色。
“但是,我还记得。”谢庭照说。
可他竟然也要卖关子。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移开了视线,转而去与庄道成和时思茵对上不怀好意地,三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吃吃”笑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埋头专心吃饭,只留下庄思洱一个人一面无能狂怒,一面抓心挠肝。
还是几个小时之后,当庄思洱故技重施,趁夜深人静没抱枕头,悄悄溜进对门谢庭照的卧室之后,他才终于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今天晚上的月色好像出奇漂亮。卧室里没开灯,可一进门庄思洱就看见谢庭照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靠着墙壁坐在飘窗,望着窗外的夜色。
于是他顺手抱了床上的被子走过去,往窗台上一座,裹着被子把自己滚到了谢庭照的怀里,被人稳稳接住。
“大晚上的不睡觉竟然赏月。”他小声说,“好有情调啊,庭照哥哥。”
他很少会在除了某些特殊时刻之外的场合这么称呼谢庭照,所以对方的视线牢牢抓住了他,也用气声:
“在等你呢。”
庄思洱心里一动,却突然想起来最要紧的事,自己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所以你们吃饭的时候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快点告诉我,否则以后晚上你只能独守空房了。”
这下子可算是掐住了谢庭照的七寸,让他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万籁俱寂,他将十指嵌进庄思洱的掌心,用两只合二为一的手,接住了从黑夜里挥洒进来的一点月色。
“我当时也很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对我来说印象很深刻,到现在还仍然记得恐怕这辈子都会一直记得。”谢庭照轻声开口,对着庄思洱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你说,‘别生妹妹,因为生下来之后我不能保证我会一直喜欢她。我的心很小,而且一辈子只会喜欢庭照一个。这样的话,就装不下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