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庭照从小到大都并不能算是幸运的那类人,这次也不例外。他的宿舍楼位于本校区东北角的最边缘,离最近的食堂和快递站都十万八千里,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庄思洱带着他刷了门禁上到三楼,跟着宿舍号找到位于走廊中部的一间,站在门外屈指敲了几下。
几秒之后,门被从内向外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男孩的脸,有些紧张地将两人迎进宿舍。
谢庭照来的时间不早不晚,舍友却已经都到齐了。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看样子都是尚且没有褪去青涩的清澈大学生。
庄思洱打小就情商颇高,上了大学在各种学生组织与团支部历练两年之后更是处事圆滑,笑眯眯地与谢庭照三个室友打了招呼,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并加了三人的微信,说大家刚刚开学还不熟悉环境,碰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处理。
作为大三的学长,庄思洱不仅大方热情,毫无架子,而且还早有准备,在上来之前就提前去小超市把新生宿舍要用的扫把衣架等公共用品都置办得十分齐全,把三个舍友唬得一愣一愣,连连拘谨道谢。
他知道谢庭照面对外人性格疏离,并不是热衷社交的性格,嘴上不说,可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虽然理智上也知道对方已经是成年人,自己实在犯不着还用这种对待三岁小孩的态度过度关心,可怎么想是一方面,一落实到实际,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谢庭照本人倒是十分平静,也不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带着见到即将朝夕相处的陌生人时不由自主的紧张,眉目舒展,动作自然地和庄思洱一起安置着东西。
其实现在哥哥为了他能尽量拥有一个良好宿舍环境而使的这些小手段他自己也未必想不到,只是就算心里清楚,也大概率会懒得如此殷勤而已。
可现在看着庄思洱为了他而忙前忙后,他一双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有隐下去过,尽管淡淡的并不明显,却仍然能看出现在心情实在不错。
庄思洱帮谢庭照跟舍友打过招呼,将他行李放好,然后便拉着人闪身出了宿舍。他今天的迎新任务还没完成,估摸着校门口那边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也不打算多留,只是还想和谢庭照最后再多说几句话。
两人尽管打小便朝夕相处,但毕竟也有两年时间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了。再加上谢庭照现在的形象和谈吐比起他印象中的那个小男孩实在天差地别,因此把人拽出来了,他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有些尴尬也有些懊恼地在原地干站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第一天猝然重逢的缘故,现在他实在是……不太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与谢庭照相处。
庄思洱感到自己颇为命苦,像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的学生,原本还能跟上谢庭照成长的轨迹,可就因为低头去桌子底下捡了只笔,再抬起头来时,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些什么了。
于是最后,他只是有些心烦意乱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犹豫着帮谢庭照整理了一下实在平整到无需整理的领口: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报道还没结束,你今明两天应该没什么别的任务,就是以了解校园为主。在宿舍整理好行李,熟悉一下环境,然后赶紧去吃午饭,不然食堂得人挤人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自己觉得不适应的同时也有些羞耻,因此越说声音越低。
可谢庭照同学显然并没有这种感受,因为庄思洱每多嘱托他一个字,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里笑意就愈发浓重一点,到最后连眼波里都轻轻晃荡着愉悦的清波,粼粼闪烁。
“知道了,哥哥。”或许是记得他在路上说的话,谢庭照虽然不一定真心情愿,但到底遵循了庄思洱的意思,在叫他“哥哥”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线把这暧昧不明的称谓送进对方耳膜。
很没出息,庄思洱觉得自己耳根又开始热了。
现在的谢庭照太难对付,他实在想落荒而逃。然而刚转过身,又想起来什么,于是勉强掩盖着自己的神色回头小声叮嘱道:
“那个,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接触,但大学四年,跟舍友关系也挺重要的,所以尽量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别任性,要是出问题了,就随时告诉我。”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谢庭照微微抬步,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无限缩短,他甚至能看清楚对方脸上并不明显的毛孔。然而更有冲击力的还是那双带着些认真探究神色的眼睛,庄思洱忍不住有些慌乱:
“干什么?”
谢庭照神色未变,就这么隔着很近的距离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才盯着庄思洱的眼睛,情绪很复杂地低声问道:
“哥哥,我现在在你眼里,几岁了?”
庄思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谢庭照是在委婉地嘲笑自己定位不清晰、手伸的太长。这下子他原来还能勉强压抑住的耳朵彻底烧了起来,简直带着几分心思被拆穿以后的恼羞成怒:
“不管几岁,你这辈子都得叫我声哥。还不服管了是吧?”
“怎么会。”谢庭照弯着眼睛看他,也不恼,只是很不明显地笑了一声。“这辈子你任何时候都能管我。”
这下子现在净学了一肚子花言巧语,跟个渣男似的。庄思洱才不信他这一套,翻了个白眼没答,转身大步走了。
再一次见到谢庭照,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已经临近八月末,迎新工作全部安排完毕,下一个紧接着被提上日程的安排便是军训。
说实在的,庄思洱还有些期待这个环节。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大二时谈过的一个前男友中途退学去当了两年,回来继续上课时穿了两回自己保存着的军装给他看。
然后庄思洱就发现,这种制服是真的很显身材,能把高个子衬得越发高挑,比例好的更显肩宽腿长。
虽然学校发的军训服跟真正的军装差别不是一星半点,但毕竟也勉强有几分气势,他不禁有些期待谢庭照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若是符合预期,他还打算偷拍两张照片发给家里的爸爸妈妈看。
于是,大一军训正式开始的头天下午,庄思洱趁着自己没课,鬼鬼祟祟地溜到训练场,打算不引人瞩目地偷窥一眼谢庭照。
来之前,由于他正好去学生会交一份文件,所以还跟周亦桉打了个照面。对方见到他时的态度照旧,仍然是嘴贫和插科打诨,然而当庄思洱随口邀请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欣赏新生军训,这丫头却一反常态,犹豫再三后竟然拒绝了他。
其实这几日庄思洱也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在刚开学的那几天周亦桉对谢庭照的热情那么高涨,却不知怎的在见过本人之后低落了下去,自此士气一去不复返,甚至没对着他打听过进一步的情况。
只不过庄思洱虽然不解,但也并不打算直接开口问明周亦桉的想法。一方面虽然自己起着中间人的作用,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自由;另一方面若是周亦桉真的对谢庭照发起攻势,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究竟该持有什么态度。
从理智的角度看,他其实并不觉得周亦桉得胜的概率有多大。更何况无论对方成功与否,都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一方是自己几年的好友,一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竹马,庄思洱不希望看见他们任何一方陷入难做的境地,所以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被周亦桉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庄思洱也没多问,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前往训练场。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没有询问谢庭照,而是从相熟的老师那里获取了军训的各班位置图,顺利找到了谢庭照班级的所在地。
不得不说这一次对方运气仍然让人不敢恭维,偌大一个操场一点阴凉不沾的地方实属不多,几乎都被他们班占走了。庄思洱手里拿着路上顺手买来慰问谢庭照的电解质饮料,一走进阳光下面就被晒得头晕眼花,看着被长袖长裤军训服包裹在里面的学弟学妹们,只觉内心无限怜悯。
悄悄绕到军训队伍后方的休息区,庄思洱注意到整个班的人正在被训练站军姿,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
他自然没声张,就这么眯着眼睛尝试从那些大同小异的后脑勺里找到自己最熟悉的那颗,却没想到原本安静肃穆的队伍前方突然听见一声惊雷似的炸响:
“七排二列,谢庭照!”
听见这个名字,庄思洱吓了一跳,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犯了什么事,条件反射般抬头向前看去。
这一眼看对了位置,正好看到那个身高和体型在人群中极其优越的背影在被喊到之后动了一下,然后不急不缓地出列站到一边,等着方才教官的下文。
庄思洱眼花了一下,然后心中一紧,十分紧张地隔着人群看那个看起来就一脸凶相的教官
军训才开始多久,谢庭照这是要做刺头的节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