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洱屏住呼吸,躲在人群后面看谢庭照与教官对峙。
他的视角能观察到的范围实在有限,以至于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方才谢庭照明明身姿笔挺,连一点摇晃也无,按军姿的标准来看挑不出什么错处。
然后,他便看见那位教官让用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谢庭照一圈之后,伸手揪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昨天我是怎么交代的?”皮肤黝黑的男人语气严厉,恶狠狠地仰头盯着比自己高出一截来的谢庭照,“你自己觉得你的服装符合要求吗?”
站军姿的队伍中鸦雀无声,庄思洱心下却十分疑惑。他视线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心道谢庭照的军训服熨帖平整,与别人身上的并无不同。
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教官伸手提着谢庭照的衣摆一折一拉,将衣料拽了起来,露出里面原本被盖了起来的腰带深灰色的束缚紧紧贴着他劲瘦的腰,与他的身形搭配起来颇为和谐,但在一身迷彩服中央却显得略微有些突兀。
庄思洱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便听见谢庭照在远处用没什么波澜的语气回答教官:
“军训服下摆掖在裤子里,不能露出多余的布料。”
“那你是怎么做的?”军官盯着他,没好气地道,看样子对那条腰带同样颇为不满,“不仅不把上衣掖好,还不佩戴我们统一发放的军训腰带!怎么就你跟别人不一样?以为自己戴个不一样的腰带,很帅啊?!”
隔着这么远,那教官的唾沫星子都像能隔着空气飞进庄思洱的耳朵。然而他现在已经无暇去理解对方话中的内容了,因为他现在所有思绪都被用来有些僵硬地提示着自己一件事
谢庭照的现在身上的那条腰带,是自己两天之前亲手买给他的。
报道那天,带着大包小包行李往宿舍楼走的路上,两人走进一家小超市采购开学必要的宿舍用品,庄思洱在里面看到柜台的显眼处售卖腰带,便顺手也买了一条。挑的时候也没多想,只是从为数不多的几个颜色里挑了最顺眼的一个,塞给谢庭照。
毕竟在他因为久远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当年军训时由于学校发的款式根本就不贴身,难用得很,所以当时学生们都是去另外采购新的来扎军训裤。而当时就算这种现象普遍到蔚然成风,教官也从来没有管过,从来都是放任自流。
可现在怎么……
庄思洱的额头流下一滴让人难捱的汗珠,但却并不是因为此刻站在能让人心情烦躁的炽烈阳光之下,而是因为谢庭照收到的训斥,就像直接落在他身上一般,同样让他难堪。
与此同时,庄思洱意识到一个事实。
既然方才教官问话时谢庭照对答如流,那么他就一定知道今年军训的新要求是不允许学生再自备腰带了。可即使是在这样明文规定的前提下,那小子还是选择了要坚持戴着自己给他买的那条,哪怕要为了遮掩刻意把衣摆放下来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是该说谢庭照傻,说他不懂变通,还是责问他,为什么就连哥哥随手给你买的一个小物件,都要违反规定、用近乎执拗的态度执意带在身上?
毕竟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那教官虽然不满,倒也不能给谢庭照什么严重的处罚措施。不过由于军训刚刚开始,他毕竟存了些杀鸡儆猴、扬扬威风的心思,所以除了勒令他尽快把衣着的不当之处整改完毕之后,还罚他当众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庄思洱心里五味杂陈,有刹那甚至转身想走,但终究是没有挪动沉重的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谢庭照用几乎有些无所谓的态度点头应下,然后走到旁边的空地,矮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地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谢庭照在暑假的健身看样子颇有成效,二十个俯卧撑个个一丝不苟,完美标致,让教官即使有心挑刺也无从下手。做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额头上竟然一点汗也没出。
看他认错态度良好,教官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人归了队。正好连队站的军姿差不多到了时间,他看了眼表后吹哨,示意大家解散休息。
原本规整严肃的队伍像洪水决堤般四散开来,新生们转过身,三三两两抱怨着朝休息区走过来,纷纷去找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
庄思洱没来得及走,站在原地,慢慢被汇聚过来的潮水淹没。明明看得十分专心,但不知为何,只在一个转瞬之间,他的视线就失去了谢庭照的踪迹,只得踮脚在更远一些的人潮里眯着眼睛搜寻。
还没等他找到什么可疑的身影,手上一直拿着的重量忽然一轻。
庄思洱惊了一下,下意识收回视线看向来人,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的谢庭照拿着那瓶电解质饮料,在噙着笑意的嘴角旁边晃了晃,问他:
“给我带的么?”
庄思洱觉得他简直神出鬼没,匪夷所思: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的?”
“早就发现了。”
谢庭照的模样与他身边差不多都累瘫了的“战友”们相比体面得不止一星半点,除了呼吸略微有些过度起伏之外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狼狈得大汗淋漓也不累得神情颓靡,没事人一样,甚至连脸都没红。
被质问的人神态自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庄思洱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他想叹气,也想质问,可话到嘴边,总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而不是让这个夏日本就度日如年的气氛更雪上加霜。
半晌,庄思洱才幽幽道:“你可真有本事。”
谢庭照指尖拧开电解质饮料的瓶盖,先凑到庄思洱嘴边示意他喝第一口,看到哥哥带着气摇头拒绝之后才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仰头喝了几口下去。带着些许甜味的液体润泽干涸的喉咙,整个人总算是好受了些,谢庭照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看着庄思洱:
“二十个俯卧撑而已。”
庄思洱皱着眉,盯着他,心想小孩还是小的时候可爱,像谢庭照这样的,越大越难管教,故意气他似的不让人省心。他没好气地道:
“这么爱做,你怎么不接着做上二百个?出风头还出上瘾了是吧,还是说你们连有你中意的小姑娘,想借着这个机会在人家面前表现一下?”
他本意只是想嘲讽一下谢庭照的逞能,自己也没把这话当真。可谁料谢庭照听了,却微微眯起眼,沉默片刻之后蓦然笑了。
庄思洱被他这笑晃了一下眼,登时警铃大作:“笑什么?你不会……”
谢庭照像是想到什么,闷不做声笑得开心不已。过了半晌,他方看着神情紧张的庄思洱,压低声音悠悠道:
“哥哥,你还真是了解我。”
在这句话落下的前几秒,其实庄思洱大脑运转迟缓,并没有真正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当几秒之后,意识到这话的含义,庄思洱才觉得自己头皮像是被人用木槌狠敲了一下,痛感不强烈,只是难以置信。
两年没见,这小子竟然真的开窍了?!
“什么意思?交代清楚。”庄思洱伸手抓住谢庭照的袖子,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企图从那双除了淡淡笑影之外并无其他情绪的眼睛里瞧出什么东西:“这才开学几天?你动作这么迅速?”
谢庭照看着他,瞳孔动了动,闪过一抹有些异样的情绪。随后,他睫毛垂下去,不再直视他,声音缓缓:
“也不算迅速吧。最起码……我觉得不算。”
庄思洱注视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脸挺疼的。
几十分钟之前刚刚信誓旦旦地想完作为月老撮合谢庭照和周亦桉不是件好事,因为前者性格冷淡,在谈情说爱这方面估计也不怎么开窍,大概并不好追。
可他实在没想到,曾经连话都不屑和身边的同龄异性说的谢庭照上了大学,不仅开了窍,而且还开得十分彻底,彻底到了让他有点想吐血的地步。
这小子还真是……出其不意。
庄思洱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又不自觉地联想到前几日谢庭照对他态度黏糊,又时常说些带着点缱绻意思的话,陌生到让他不适应。乍听他便觉得陌生,可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现在看来,这小子上高中时估计风流得很。若是情史不多,估计也没法磨炼出来这幅伶牙俐齿,处处都捡着甜言蜜语说。
刚刚二十出头,庄思洱就被迫提前体验了一番身为长辈完整的人生历程。弟大不中留这句话算是让他领教了个彻底,庄思洱磨着后槽牙,各种调料的五味瓶打翻之后在胃里翻搅,直到冒出酸水,从胃袋一直烧到食道。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军训间歇的休息时间短暂,教官很快吹了哨让众人集合。庄思洱站在原地,看着谢庭照远去的背影,心里绝望地盘旋着一个念头
是不是差不多该谋划着给这小子筹备嫁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