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晚风似乎裹挟着整个夏天的热度,庄思洱走在路沿石旁边,差点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耳朵有点发烧。
他腹诽,埋怨庄道成和时思茵就算想八卦也得分个场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敞亮着问自己,非要听到答案从谢庭照这个身份特殊的中间人口中说出来?
他的一颗心从因为被食物填满而满足的胃里再次提了上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伸过脑袋去就要捂谢庭照的嘴,阻止他说出什么计划之外的话。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谢庭照几乎没有思考。在时思茵欲盖弥彰的问题落下之后,他低着头,闷闷笑了。
他的笑意悬挂在像一弯浅薄海湾的眼角,像被层奶白色的雾气遮挡着,总是看不真切。
下一秒,没等庄思洱来得及扑过来进行强制性的物理闭麦,谢庭照轻咳了一声,对着屏幕对面的叔叔阿姨道:
“感情状况么?这个啊,自从我来A大之后,哥哥就好像一直不太想让我掺和这方面的事,总是瞒着不告诉我。”
谢庭照在庄父庄母面前的信誉可比庄思洱本人要好多了,庄道成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开玩笑似的瞟了一眼庄思洱露在屏幕边角上的小半侧脸,对谢庭照道:
“哎呀,庭照,你这也太实诚了。你哥在这方面面对我和你阿姨一直鬼鬼祟祟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既然你都考到A大去和他作伴了,那叔叔就偷偷拜托你平时多对那小子上点心,主要是看着他点,让他别随便欺负人家的小孩,好不好?”
谢庭照没有对这番话提出任何质疑,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但笑不语。
然而,涉及到自己的名誉问题,庄思洱可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听着谢庭照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滴水不漏,正要在心底暗暗夸赞一番自己没白培养这小子的情商,却冷不丁听见亲爹在电话那边毫不客气地揭自己老底,登时不干了,炸毛似的夺过手机:
“爸!你说什么呢?!能不能不要侵犯我的名誉权,我什么时候欺负人家的小孩了!我对待感情很认真的好不好!”
庄道成不动声色地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为所动:
“是么,那去年暑假你回家的时候,那通打到咱家座机上的电话,对面有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哭哭啼啼说要你下去见他一面,这事是怎么回事?”
庄思洱:“……”
沉默之中,谢庭照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瞳孔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可他看着庄思洱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那个……那个……”庄思洱在自己的大脑记忆储存器里搜索了两秒,然后才费力地回想起来庄道成说的这回事究竟是何起因。
说实话,去年暑假打电话来的那个男生甚至不能算是他完全意义上的前任,只是一个有点走火入魔趋势的追求者而已。
那男孩从一场联谊开始追求他许久,被他因为对方实在不属于自己喜欢的类型而干脆拒绝。
对方却充分发扬了穷追不舍的精神,不仅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在线上对他嘘寒问暖,而且还用尽一切手段搜集他的个人资料,从各种方面围追堵截。
庄思洱当时不胜其烦的程度比起前阵子被孟迟纠缠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仍然不慎一时疏忽,把自己家的模糊地址泄露了出去。
放暑假回家以后,某天他正缩在自己的卧室里吹着空调打网游,却蓦然被神色怪异的庄道成敲开房门,拿着家里座机的听筒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庄思洱这才知道那男孩竟然不知道怎么神通广大地查到了他家的门牌号和座机号码,千里迢迢地提着一堆礼品追到了他家里来。
至于后来的事,他在经过这么长时间以后已经实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当时好说歹说,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劝动那小孩迷途知返,早点回归正道,不要整天像个变态似的在别人家小区外面晃悠。
而在这之后,他好像随便扯了个理由把前来问询的庄道成和时思茵糊弄了过去。
当时二老因为要忙着去上班而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不过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他们完全没有相信自己当时编造出来的说辞。
他实在没有想到庄道成会冷不丁把这件事情搬出来,而且还是当着谢庭照的面。
庄思洱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自乱了阵脚,对着镜头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一直沉默着的谢庭照替他解了围。
“叔叔突然提起这件事来,哥哥好像有点害羞了。”谢庭照的笑意几乎变成了气声,尾音浮在半空中,与月色纠缠在一起。
他拿着手机,看似在用端正的态度与屏幕对面的庄父庄母对视,但纤长睫毛掩盖下面的目光却仍然在游刃有余地注视着丢盔卸甲的庄思洱。
笑意转瞬即逝,他正色下来,对对面保证道:
“叔叔阿姨,放心吧,就算他不对你们说实话,我也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我刚刚上大学,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跟哥哥一个人关系好。如果真的有什么情况,他一定不舍得再瞒着我。是不是,小洱哥哥?”
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庄思洱的肩膀,示意他附和自己的话。
谁能料到庄思洱方才根本就没有认真听他跟自己父母说了什么,满心里都在考虑一会电话挂掉之后若是谢庭照问起来,自己应该怎样严丝合缝地把所谓“前男友给家里打进电话哀求”的事给掩饰过去。
肩膀蓦然被撞了一下,触感鲜明,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抬头茫然道:
“什么?”
谢庭照看着他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有些天真的神情,有些无奈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偏了一下手机角度躲开摄像头,微微低头来到庄思洱耳边。
“我正在跟叔叔阿姨保证呢。他们要安排我当你身边的眼线,保证你不在大学里随便欺负小男孩。除此之外,你还要答应,凡是和自己有关系的一切大事,都不许瞒着我,把我当最亲密也最值得信任的……家人来对待。”
他的声音轻轻飘下来,在从耳膜钻进听觉神经时分量却很重,温度也灼烫,让庄思洱晕晕乎乎的。
不仅仅是因为“家人”前面那处似乎有些刻意的停顿,他潜意识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但理智又告诉自己这的确是庄道成开玩笑能对谢庭照说出来的话。
没有时间怀疑,他只是看了谢庭照默默把狐狸尾巴藏到了八风不动表情下面的侧脸一眼,然后便匆匆忙忙地拿回手机。
对着屏幕对面正等待着答复的庄道成和时思茵“嘿嘿”一笑,他没忘给自己留有余地:
“好了,你们二老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谢庭照吗?既然他都答应你们了,这下你们总该放心了吧。我保证,以后有什么确切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交代,绝对不自己藏着掖着。”
时思茵挤在手机前面,挑着眉梢打量了他片刻,最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大概看在谢庭照这个干儿子的份上“嗯”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总算得到了母上大人一句放过自己的准话,庄思洱正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到网线那头的对方话锋一转,竟然反手又投了一个新的深水鱼雷下来:
“庭照啊,你哥哥我们是管不了了,那你呢?上大学不比高中,以后接触身边异性的机会就多啦。你这么讨人喜欢,身边关系好的女孩子应该不少吧?怎么样,和叔叔阿姨说说,有没有中意的?”
这俩人一开始还知道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意图虽然十分敷衍,也没什么明显作用。
但看眼下这个热切的神情和好奇的语气,竟然是连装也懒得装了,八卦之情溢于言表,简直比今晚上在群里聊出了无数个99加的看热闹青年们还要热衷于操心当代青年的婚恋情况。
庄思洱一口长气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出去,立刻就被庄道成的一句话堵在喉咙口,彻底塞死了。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简短的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让他在一起想起了那个这些天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却一直没有勇气去挑到明面上的事谢庭照在自己军训探班时的那句话。
那些俯卧撑,到底是做给当时队伍里的哪个女孩子看的?!
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谢庭照是刚刚开学没几天就巡着肤浅的看脸直觉有了心仪对象这件事。
但他没办法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又不想敞亮地提出来直接问谢庭照本人,只能前所未有地忍受着被一件事抓心挠肝憋在肚子里的感觉,整整两个星期。
虽然猝不及防,但眼下这件事再一次通过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庄道成提出来,也不失为一件打探清楚的机会。
庄思洱想,若是今晚对方能在爸爸的八卦攻势之下坦坦荡荡地说出来那个所谓的心仪对象是谁,那么也算是曲线救国地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既日思夜想,又不愿意真正知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