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转瞬即逝的短短几秒钟,落在十几米开外的时思茵和庄道成眼里,像是被摄像机后期处理成了分毫毕现的慢动作。
“哎,小心!”庄道成顺着妻子指的方向找到了两个小孩,原本正用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他们走过来,没想到突然经逢此变,惊呼出声。
但很显然,此时的庄思洱和谢庭照两人,无论是谁都无暇去关心远处庄道成喊出了什么。
庄思洱的脊背短暂在半空中悬空了片刻。
那一瞬间,其实他的大脑是空白的,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只是恍然发觉视野里的景色似乎发生了变化,从拥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变成了灯光闪烁的洁白天花板。
他下意识松开手,利用身体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机制,想要扑腾着抓住什么。
但直到最后,他的指尖都只是划过空气,没能拉到任何一个救命稻草。
阻止住下落趋势、没有让他就这么后脑勺径直砸向冰凉地板的,是一只虽然热度并不分明、但是却十分有力的手臂。
刚刚被整理好的头发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再次被短时间内掀起的气流吹乱了。
庄思洱整个人在空中摇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不动,在电光火石间被悬停于谢庭照的怀中。
于是庄思洱的视野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还是从颜色的一个极端变成了另一个由刺目到眼球生痛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双如漆如墨的眼睛。
谢庭照紧紧皱着眉头,虽然姿势因为难以使上力气有些别扭,但从后背上托着庄思洱整个人体重的手臂却稳当得要命。
两人定定对视一阵,用这样一个尴尬且莫名的姿势,顷刻间沉浸在暧昧洱怪异的气氛中。
过了足足五秒钟左右,谢庭照才绷紧肩膀处的肌肉,再次灌注了更多力气,将庄思洱的身体托了起来,让他重新得以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不得不说,无论是在这一连串动作落下以前还是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都安静得无以复加。
虽然四周机场的环境喧闹到与这个词语毫不搭边,但在那短短的时刻之中,他们两个人似乎被隔绝在一个重新建立起来的小世界。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不知为何,谢庭照这次表现得倒是没有之前淡定了。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点失态,瞳孔中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便将异常调整了过来,沉默地重新伸手拉过了已经顺着庄思洱放手时力度漂移出去好远、差点撞上旁边围栏的行李箱,然后才开口问他:
“没事吧?”
声音有点哑,不过当时庄思洱惊魂未定,没有听出来。
“没事。”站定之后,庄思洱耳朵发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方才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庄道成和时思茵看在眼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这对自己而言十分别扭。
明明跟谢庭照并没有什么超出伦理纲常以外的关系,对方在情急之下伸手把自己捞住也算是下意识的正常反应至多只不过当时胸膛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距离有些过于亲密、让他不适应了而已。
庄思洱重新从谢庭照手里接过自己行李,不引人注目地伸手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忍不住想起方才自己半躺在谢庭照臂弯里时,对方剧烈到连他听着都觉得擂鼓一般的心跳。
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方才触碰过谢庭照袖子的指尖,庄思洱忍不住想,会不会其实有些时候,这小子根本就不像他表面上装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呢?
“你这孩子,从小就走路不看路,”两人跋山涉水,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鼻青脸肿地来到了庄道成和时思茵面前。
还没站定,时思茵那带着埋怨的轻斥就落了下来,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严厉地盯住庄思洱:“你看看,今天要不是庭照及时接住你,你现在估计都坐上救护车医院一日游了。”
这一家子都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说话时自然不讲究封建迷信那一套。庄思洱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因此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地方,只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挨训。
的确是哥哥自己走路一心二用在先,这种场合谢庭照也不好帮他说话。
他只能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情绪,一面滴水不漏地带着微笑回答庄道成关切询问自己新生入学状况的问题。
毕竟是上了一个多月大学以后第一次回家,时思茵没有动真气,警告庄思洱几句之后就将这事揭过去了。
机场人流汹涌、堵得要命,实在不宜久留,于是庄道成分别从两个孩子手里接过几件行李,招呼着他们走出等候区,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上车以后,行李被安置到后备箱,庄思洱和谢庭照坐在后座。
谢庭照算起来也已经与庄思洱父母几年时间没有见面了,不过期间三人始终都能通过庄思洱这个中间人互相知悉彼此消息。
所以现在见面之后,倒也并不显得生疏,仍是像几年前谢庭照整日和庄思洱黏在一起时那样亲如一家的氛围。
“庭照这次回来,还有别的安排吗?”车子不疾不徐地驶出机场范围,汇入附近的一条马路中。
庄道成手握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谢庭照,和蔼又委婉地问:“要是你父母那边不方便,就直接在我们家住一个假期吧,你阿姨已经提前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说实话,庄思洱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虽然碍于不想揭开对方的隐私,他一直没有主动开口问谢庭照现在跟父母的关系究竟如何,毕竟就算是他,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而已。
但若是从私心的角度考虑,他自然是想要对方这个假期延续以前的传统,继续和自己在一起。
听了这个问题以后,谢庭照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开口时并没有给庄道成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道:
“谢谢叔叔阿姨的好意,但这件事我确实还不能确定,需要跟我爸爸联系一下之后再做决定。如果他想让我这个假期去那边,那我就先不叨扰了。”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但后排原本老老实实坐着的庄思洱听了之后,却突然回想起来一些对谁来说都并不美好的回忆。
浑身血液上涌,他一时间没忍住,开口没好气地道:
“得了吧,就他那个德行,好意思让你去过假期么?也不自己撒泡尿照照。”
“小洱!”
谢庭照没说什么,时思茵先听不下去了。她眉心蹙起,回头喝止时中间凝聚的情绪却不是自家小孩没家教导致的怒气,而是深深的无奈毕竟作为成年人,她比庄思洱要更清楚谢庭照那个禽兽不如的亲爹都干了些什么。
“你好好说话,谢叔叔毕竟是长辈,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而且现在庭照就在边上,你这么说非常不合适。”
“没关系的,阿姨。”
这一次,谢庭照回答得倒是快了。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不过并不是听见自己父亲被辱骂以后的气氛,而是对庄思洱心直口快的、带着一点包容和宠溺的无奈。
他把视线从明显还在气头上的哥哥身上移开,与副驾驶上视线担忧的时思茵对视,然后明显是宽慰对方地微微一笑。
“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跟我爸早就没有感情了,现在只不过是碍于法律上的关系、再加上我妈的遗愿而不得不维持关系而已。哥哥这样说也是从我的角度出发考虑,我不介意。”
车内安静一瞬,然后时思茵叹了口气。
既然都听谢庭照这么开口,她自然不会再追究庄思洱出言不逊的事了。
只是看到这孩子身上与刚成年的年纪丝毫不符的成熟稳重,她终究看着有些心疼:
“唉,庭照,虽然阿姨也不好评判你们家里的私事,但是这些年……你受苦了。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现在你叔叔和我都想再次真挚地对你说一次: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一直把你当干儿子看待。只要你愿意,就可以随时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把小洱当成自己的亲哥哥。”
时思茵声音柔和,情真意切,甚至连因为保养得当而几乎看不出细纹的眼角都隐隐泛起了一点泪光。
谢庭照喉间干涩,心脏深处像是涌入一道带着难以言喻温度的温暖洋流,舔舐着结了坚冰的海岸,将它渐渐融化成肥沃的泥土。
“……我知道了。”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谢庭照声音很轻,习惯性地遮掩住那些对他而言十分多余的情绪,但仍然泄露出些许。
他很低也很真切地道:“谢谢叔叔阿姨。”
尾音里似乎因为过度压抑自己而泛着些哑,只有这些时刻,才能容许别人在他坚硬的外壳之下找寻出一点感性存在过的证据。
气氛升温,车辆在短暂的煽情之后逐渐提速,更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在后排的角落里,庄思洱没再说话。他的大脑里那句“把小洱当成你真正的哥哥”回荡不休,烦躁的情绪却无法言说,最后只是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