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思洱的记忆里,谢庭照的父母是两个模糊不清的形象。
两人从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玩在一起,小学没有那么繁忙的课业,每天下课之后若是不去兴趣班必定会显得无所事事。
于是当时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光顾对方的家。
大多数时候,是还在咬指甲的谢庭照抱着一本课外书来找正因为四则混合运算而焦头烂额的庄思洱。
上小学有最基本的独立能力之后,庄家就不雇佣住家阿姨了,只是偶尔会在父母出差的时候有保姆过来给他做饭。
父母还没下班,家中无人。每当一楼的门铃响起,庄思洱都会如蒙大赦地放下口算题本,屁颠屁颠地下楼给谢庭照开门。
由于往往会被庄道成和时思茵叮嘱千万注意安全,自己又迫于身高无法够到猫眼,所以庄思洱当时和谢庭照约定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敲门暗号。
只要门外是来找他一起玩的谢庭照,那么他就按照三短一长的间隔敲门。庄思洱辨认出之后知道是他,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开门迎接了。
而当他欢天喜地地把谢庭照迎进门之后,两人往往就显得不那么自觉了。小学时期庄思洱成绩很好,但心思不怎么爱放在学习上,而是总铆着劲要增加一些娱乐生活的比重。
父母在家的时候,他每天都有固定的玩耍份额,往往在完成学习任务之后才能兑现。
但如果他们出差,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往往会借着谢庭照来访的由头,光明正大把自己只填了寥寥几个数字还不一定是对的的口算题本抛之脑后,堂而皇之地把谢庭照带进三楼那间独属于他的小游戏房,变戏法般地拿出两个游戏手柄。
然后两人蒙着头打游戏打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往往直到分开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一直饿着肚子。
这样的日子继续填满了庄思洱整个懵懂的少年时期。
上初中之后,虽然放学时间比小学时晚了一些,并且与谢庭照的错开了,但他们仍然会寻找一切可以凑在一起的机会,偷偷潜进那个与“快乐”一词内涵等同的小房间,玩游戏机玩到天昏地暗。
除了那一天。
庄思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一天。
是个周六。暮春时节,天气逐渐变得炎热,但那天风和日丽,天气尤其好。
可庄思洱不喜欢那一天的天气。因为早上八点,当他还流着口水窝在自己小床上熟睡的时候,时思茵敲门进来,皱着眉头把他喊醒,告诉他了一个消息。
“小洱,我刚刚知道消息,今天是谢庭照他父母在法院起诉离婚的日子。他可能心情不好,要不下午你先别去上舞蹈班了,把他叫到咱们家里来玩吧。”时思茵带着一点惋惜的忧愁轻声说:
“让你爸爸给他做点好吃的,那孩子太不容易了。”
庄思洱刚刚从跟谢庭照手牵手一起去游乐场的美梦中醒过来,眼下头发乱七八糟,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早就知道谢庭照的爸爸妈妈关系不好,两个人几乎不会同时出现当然,他也不怎么熟悉他们,因为即使同时出现,他们也都不会在意自己儿子身边站着哪个玩伴。
但对于现在尚且没有对爱情和婚姻建立起一个明确概念的他来说,离婚实在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语了。
他听着时思茵的轻声言语,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含义。
反正谢庭照也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他们有一方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没关系啊,反正小照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当时尚且没怎么睡醒的庄思洱顶着鸡窝头,对时思茵信誓旦旦:“我可以做他的爸爸妈妈,一辈子保护他。”
这番话自然没有得到妈妈的认可,反而换来了一个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脑瓜崩。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时思茵仔细向庄思洱解释了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说,妈妈和爸爸都是一个小孩子成长中必须要存在的成员,更何况是谢庭照这样一个很小的小孩子。
虽然现在的他对父母的存在表现淡薄,但如果这两个身份的其中之一彻底缺席,那么这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庄思洱怀里抱着自己的小鲨鱼玩偶倚在床头,听时思茵说话时的眼神由懵懂转变成了凝重。
到最后,他甚至来不及回答妈妈自己有没有理解这些话,而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衣柜旁边就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时思茵很惊讶,走上前看他:“小洱,你干什么?”
庄思洱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张小脸因为穿裤子时用了过大的力气而涨得发红。
他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给自己穿戴整齐,然后拽着时思茵的衣角,带她冲出卧室。
“妈妈,带我去法院,我要接谢庭照回家。”
十三岁的庄思洱这样对妈妈说。
那天法院外面母子二人翘首以盼。过了很久,才看到谢庭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垂着脸,像块僵化的木头。
庄思洱很难说清楚当时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由于年纪还不大,那时候他所有情感他都没法准确与名词对号入座,但当看见谢庭照的那一刻,他死死咬着嘴唇,冲上前去把人拦住了。
面前投下一道不如何高大的阴影,谢庭照脚步一顿,下意识皱起眉头,乌黑的眼睛里全是戾气。
然而,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庄思洱的一瞬间,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不见了。谢庭照甚至变脸般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用尚且青涩的声音轻轻喊他:
“小洱哥哥。”
庄思洱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称得上蛮横地牵起谢庭照的手,当着他那在出了法院门以后甚至还在争吵的父母的面,将那个小孩带上了时思茵的车。
回家以后,由于距离饭点还早,庄道成还没有完成对食材的采购。
于是庄思洱在时思茵担忧的目光中再次把谢庭照带到了他的游戏室,两人一起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
“小洱哥哥,你怎么去那里接我了?”
还没等庄思洱紧张地思考出来自己应该用什么词汇做开场白才显得温柔一些,谢庭照反而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他没有问庄思洱这次为什么没有一进门就递给自己游戏机。
庄思洱喉咙阵阵发紧,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只是道:“今早上写作业的时候有道解三角形的题目不会做,我想找你来帮我。”
听了这话,谢庭照眨巴了两下眼睛,莞尔笑了:“哥哥,我才是个小学生哎。你都上初中了,竟然还找我来帮你写题目?”
庄思洱这才发现这个理由假得要命,十分尴尬地挠了挠脸:“呃……你聪明嘛。我妈妈说了,只有最聪明的小孩子才能在学校里跳级,我没有跳,但是你跳了。”
谢庭照安静了片刻。半晌,他很平静地说:
“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证明我更会写题目而已,但是但其他很多方面,小洱哥哥都比我聪明很多。”
庄思洱突然被如此平静地夸赞,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真的假的?你真这么觉得?”
“嗯。”谢庭照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仰脸看着他:“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比爱因斯坦还聪明。”
当时他认识的名人还寥寥无几,爱因斯坦是其中比较能代表智商的一个。
庄思洱比他大三岁,因此对于爱因斯坦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有更清晰的认知。听见自己比著名科学家还聪明,他沾沾自喜到几乎飘飘欲仙,差点没兜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而谢庭照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他,带着一个小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真诚和温柔,一直看着。
其实那天上午庄思洱在被时思茵载去接谢庭照的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草稿,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准备好了面对谢庭照各种哭法的应急备案。
但是真正到了晚上,这些草稿一条也没有用到。谢庭照看起来是那么自然而平静,好像根本无需他的安慰,所以他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上将近半个头的小孩,最后还是把所有准备的话都吞下了肚去。
在大人们刻意活跃气氛的欢声笑语中,这顿由庄道成精心准备的晚餐落下帷幕。
夜色逐渐变深,在和庄父庄母玩了一会飞行棋之后,谢庭照十分适时地提出自己要回家了。
于是像平常一样,庄思洱站在自家门廊,目送谢庭照走回另一栋相邻的别墅。
看着对方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庄思洱刚要关门,却突然看见时思茵匆匆从餐厅里跑过来,说谢庭照的外套忘记带了。
趁着对方还没走远,庄思洱连忙追了上去。他奔跑着踏过自家的草坪,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掠过潮湿晚风的轻啸,在一片昏暗的小路尽头找到了谢庭照。
晚风轻浮,万籁俱寂。庄思洱喘着气在几米之外停下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萤火虫带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看清那个蹲在地上的影子。没有发现自己的谢庭照只穿单衣,肩膀不断颤抖,将整张脸埋在手臂里。
下一刻,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黑暗中的脸颊滚落,融入脚下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