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别人问庄思洱这个问题,那么他非但不会回答,还会对对方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称得上可笑。
毕竟,只要略微通晓一点哲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是无时无刻不处于变化之中的。时代的洪流永不止息,没有人能做到始终屹然不动,自然也就没有恒久不变这一说。
但现在谢庭照这么说了,庄思洱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吧?
庄思洱下意识试着解读了一下谢庭照的言外之意,但刚刚起了个头,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难道他也有着和自己同样的妄念,存在着同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让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永久延续下去,直到两人厌倦彼此的陪伴,走到命运和缘分的终点?
一时之间,庄思洱胸口发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不仅不切实际,而且不负责任……相当于是按照自己的一己私欲捆住了谢庭照应该有的自由人生。
但显然,一份念头见不得光,若是两个人的两份念头一起拿出来,就显得不那么羞于启齿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过了很久才闷声道。“这种不符合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话,也亏你能说得出来。”
谢庭照不由自主地笑了,但那笑转瞬即逝,像一阵曾经在夏夜响彻过耳边的蝉鸣,一旦天气转冷,便会随着闷热的晚风一并逝去,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留不下丝毫痕迹。
“是我太贪心了么?”谢庭照低声说,但语气里并没有不甘或者怨怼,甚至带着股自然的包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庄思洱的反应。
他甚至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树下土壤中埋着的一个东西:“这是什么?有点反光。”
此时两人刚刚走出情侣密集的约会圣地区域,但尚且位于一片延伸出去的小树林。
气候尚且没有明显转冷,所以树冠仍然是一水的郁郁葱葱,遮天蔽月,只有两侧路灯微弱洱昏黄的光线提示着正确的前进路线。
庄思洱原本正胡思乱想,眼下蓦然看着她这么一指,下意识就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在被凌乱枯枝和叶片掩埋起来的树根泥土中,一块大约半个巴掌大的塑料包装露了一半在外面,能看得出来周围有着便于打开的锯齿,正在路灯下面反射着昏沉的光芒不仔细看的话还真很容易忽略过去,也不知道谢庭照是怎么一眼就精准定位的。
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庄思洱就感觉到自己耳朵红了半边,随着而来的情绪是愤怒:学校大门出门右转五十米的地方就开着一整排不同主题的情侣酒店,究竟是哪两位神人就连这么一二百块钱都掏不起,非要在小树林里找这刺激?也不怕以这种方式在网上出名!
他卡壳了半晌,期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同时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谢庭照问这个问题是故意逗弄自己,还是真的不知道那明显不属于自然界的包装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最后,庄思洱佯装镇定:“嘁,这不计生用品么?这都看不出来,青春期白过了?我就不信你没看过黄……科教片。”
谢庭照看着他上下飘忽恨不得钻进旁边湖水里去找美人鱼的视线,很轻地笑了一声,心中不知从哪滋生出来的恶趣味也得到了一定满足。
不知怎的,他就是很喜欢看庄思洱心虚到胡言乱语的样子,总觉得像寓言故事里那只上灯台偷油的小老鼠,被自己吓得团团转。
“噢,懂了。大概了解过,不过一开始没想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公共场所。”
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谢庭照不紧不慢道。“没想到咱们学校民风还挺开放的?”
庄思洱早就加快了步伐打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此刻总算到了一个就算回头也看不到那东西的位置,总算觉得自己不那么心虚了,开始认真回答问题:
“你不知道,咱们学校这还算是好的。之前我听说隔壁D大还因为学生私生活混乱而闹出了事,发生过大规模疫病传播,据说他们学校官方花了很大价钱才把这些新闻给压下来。没办法,大学生嘛,刚刚从高压状态下脱离出来,心理生理都成熟了,自然会想尝试一些新奇的东西。但无论如何,自我保护都是第一位的,像刚才那个东西的两位使用者这种行为……实在不提倡。”
谢庭照倒像是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庄思洱见他有一会没说话,还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于是暗自在心底松了口气。
虽说两人都是成年人了,而且性别相同,事实上应该并不用忌讳这些正常的生理话题,但是……
想到这,他忍不住偷偷看了谢庭照一眼,视线正好从上而下扫过对方在衣料下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胸肌,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得出从宽阔肩膀到细窄腰腹过渡过程中的流畅线条。
但是架不住谢庭照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太容易给人以想歪的错觉了!无论是脸、身材还是性格,他都像是女娲娘娘照着庄思洱的择偶标准清单而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分毫不差,那层没有血缘的兄弟情谊作为天生性吸引力中间的屏障,实在不太够用,庄思洱几乎是每天都刻意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然而,谁能料到,他自己倒是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守着那条界限,全然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可谢庭照根本没把那当回事!只听下一秒,他就再自然不过地道:
“哥哥说得对。异性之间如此,同性之间也是一样,必须做好足够完善的措施才能保障彼此健康。以后哥哥交了男朋友,别忘了在踏出那一步之前先要对方的体检报告,做好完全准备之后再踏出下一步。”
庄思洱:“……………………?”
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完全理解不了谢庭照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像被一只喝饱了血的核武器级别剧毒蚊子狠狠叮了一口,一时间除了麻木和缓缓泛上来的痒意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过了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他空白的大脑里才缓缓浮现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谢庭照刚才是用说“吃饭”的语气,跟他说了那个词吧?
他们俩现在的相处模式……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平心而论,庄思洱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开明家庭,当然不会是个谈性色变的老古董。
说实话,这些话就算是让他跟相熟的朋友、比如周亦桉之流随口说出来,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反而可能会说几句更荤的。
但唯独在谢庭照面前,一涉及到这方面,他就觉得哪哪都不适应。这感觉就像是明明他们聊的事情都是客观事实,但他的思维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谢庭照给代入进去,变成一段扭曲而虚幻的想象。
这让庄思洱觉得对谢庭照来说是一种亵渎。
毕竟对方……可是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直男啊。
过了不知道多久,庄思洱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假装不舒服地低声咳嗽,导致最后开口时嗓子真的有点哑:
“那个……你不用操心这个。我比你大三岁,这些知识自然是知道的,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担心我。”
“好。我相信哥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谢庭照笑得纯良无害,朝他弯着月牙似的眼睛。顿了顿,又道:“哥哥,你好像顺拐了。这样走起来不累吗?”
庄思洱又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不过这一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谢庭照简直就是他的克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按照自己早就订制好的计划,尽可能体验和丰富更多人生感受,但就因为他的加入,似乎一切都变得不再是那个原来的样子了。
也就是这一刻,庄思洱第一次感到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在谢庭照执意填报志愿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极力阻止他,而是选择了所谓的尊重,借着自由的名义放纵。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谢庭照把庄思洱送到宿舍楼门口。虽然都是男生宿舍可以随意进出,但宿舍楼都有电梯,一个人拿行李也不会费劲,他没什么上去的必要。
在楼下的草坪尽头站住,谢庭照把行李都交给庄思洱,然后停住脚步。他神色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淡然,发丝被这最后一丝带着暑气的晚风吹乱,更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一切情绪。
他只是对庄思洱说:“晚安,哥哥,明天在食堂等你一起吃早饭。”
庄思洱麻木地点了点头,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无限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