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闷热的教室里,庄思洱关掉了微信界面,停留在锁屏上,蹙眉思索了一阵。
总感觉事情有点蹊跷。
其实如果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本身虽然让人万万意想不到,但倒是也能解释得通。
虽然两人有过一段,但其实庄思洱并不清楚孟迟是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也不知道之前他都跟什么人在一起过。不过既然根据周亦桉的转述可知他对着异性也能起来,那还是后者的概率比较大一些。
至于用自己肉体换取利益这种事,就更像孟迟能干出来的了。他别的方面没什么长处,也就是一张脸和身高还算能拿得出手,被合眼缘的女生给看上不无可能。
本来就是个虚荣的人,再加上现在正逢家里情况困难,父亲卧病在床,是最缺钱的时候。
总而言之,孟迟能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来倒是不奇怪,毕竟多少年来富商包养大学生的事屡见不鲜,不见得他孟迟会自恃清高。庄思洱暗暗想,一面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周亦桉发过来的消息,连着扣了好几个问号问他还在不在。
但是问题在于……这件事被暴露在大众面前的途径太奇怪了。
关于孟迟性取向暴露这件事的缘由,周亦桉在华丽一笔带过,并没有过多解释。但光是这一句“被人匿名发到了大小姐”账号上,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个匿名人士是谁?从何种途径得到孟迟的隐私信息?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好歹跟对方在一起了几个月,庄思洱大致了解孟迟的好友圈子。但那些人非但没有出卖朋友的理由,也没有得到他这些信息的途径。
孟迟不是傻子,不会大喇喇敞着自己电脑上跟同性的暧昧聊天记录,去展示给一群无辜直男欣赏。
既然如此,有很大可能性,获悉这些信息并发给那位大小姐的人,是通过某种蓄意接近,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达成目的的。
围绕着这一点产生的疑问,庄思洱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问题也在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那就是作为时间最近的一个前任,为何那些被公布出来的证据里,没有自己存在的痕迹?
庄思洱自认自己跟那位身娇体贵的大小姐并无联系,对方没有理由会替他隐瞒。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结果,那就是在那份证据被发给对方的伊始,就已经把跟自己有关系的一切痕迹给从中抹去了。
正是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举动,不仅使得局面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更让庄思洱心中隐隐有了一把矛头,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去相信的模糊影子。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既有动机让孟迟身败名裂、又不忘同时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卷进去中的人,有几个?
恐怕并不多。而在这其中,在逻辑上最说得过去的,恐怕只有一个。
用指尖按压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庄思洱重新打开已经由于过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机,重新点开与周亦桉的聊天框。
“哦,抱歉,刚才手机突然没电了,我刚刚借到一个充电宝。”打字的时候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所以庄思洱满嘴跑火车起来毫无负罪感:“所以……这件事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么跟你说吧。”周亦桉一如既往回得飞速,因为吃瓜吃得太激动,也并没有纠结他找的借口,“我刚才刷小某书的时候,一点进主页,就能看到好几个陌生人发的帖子都在讨论这件事。虽然这跟大数据推送也有关系吧,但我估计要是继续这么发酵下去,闹到热搜上都有可能。”
庄思洱盯着这段话,感觉心脏有些乱。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策划了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庄思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早就已经度过了天真的青少年期,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就因为两人一起长大,谢庭照的人格里就没有阴暗面。
恰恰相反,大概由于原生家庭的问题,谢庭照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心理问题其实并不少,但庄思洱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永远都选择无条件包容。
但现在,孟迟的惨剧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上午东窗事发,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命题。
虽然尚且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渠道搞到了周临电子设备里的聊天记录,但若是那个匿名人真的是谢庭照,他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给自己报仇雪恨么?可是谢庭照怎么会知道前些天自己跟孟迟之间的那些破事,难道就全凭迎新那天的匆匆一眼,以及在休息室后台推门之后那短暂的一个照面?
本人跟孟迟不知道为何结下了梁子?可现在只要不是满课,庄思洱和谢庭照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孟迟的事,也从未得到过自己弟弟跟前男友发生矛盾的风声或消息?
一定是有哪个部分出了问题。庄思洱觉得自己太阳穴更痛了,像有蓝翔技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里面开着挖掘机使劲钻研,也不知道是要挖石油还是金矿,总之丝毫没有手软。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谢庭照如此记恨孟迟,以至于不惜用这样一种心狠手辣的方式,摧毁他的人生?
就在庄思洱出神时,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一条来自特殊联系人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庄思洱一个激灵,下意识屏息凝神地看过去,却发现正是让自己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本人谢庭照发来消息。那人拍过来一张餐厅的照片,附加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笑脸:
“哥哥,我刷到学校附近开了家日式餐厅,你下午没课的话,我请你去那里尝尝吧?我们好几天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
点开那张餐厅内布景的大图看了看,装潢简洁而富有格调,图片里的美食明显并没有加上后期滤镜,但却看起来仍然丰盛诱人。
若是在平时,可能根本用不着考虑,庄思洱就会大手一挥答应下来,反正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然而现在,他指尖悬浮在屏幕上空,对着一片空白的输入栏,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自从记事以来,庄思洱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就算有,感受也绝不会像此刻一样鲜明,像一把镶嵌了千千万万个箭头的路标,指示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彼岸。
他对谢庭照感到有些陌生。似乎那个能被他一直看见的少年人影子再次黯淡下去几分,彻底与那个原本就让他不怎么适应的成年男人皮囊分离开来,再也无法拼凑到一起了。
说实在的,对于孟迟这货今天沦落到这个地步,庄思洱完全没什么好心疼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毕竟当时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现在被以千倍万倍反噬也只能说活该。
但潜意识里,他似乎无法接受这场人为的噩运有着始作俑者,那个人的名字叫谢庭照。
筹谋完备,大胆果决,而且心狠手辣。这是他对于那个匿名人为数不多能想起来的形容词,而若是在此之前,想要他把它们与谢庭照这个人联系到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此时此刻,庄思洱却不得不如此做了。
很显然,谢庭照比周亦桉要有耐心得多。即使庄思洱良久都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也没有发消息来催促,像以前的无数个时刻一样,安静而有耐心地等待着哥哥做出选择。
他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急躁,不会真的动怒,永远有条不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将所有想法和感情都封存在那层黑色瞳孔的锁孔之下。
即使手里拿着正确的钥匙,庄思洱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把锁。
毕竟说到底,那些心思绕来绕去,也总绕不过一个主题,那就是谢庭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报复哥哥一个现在已经停止了纠缠的前男友,有必要做到如此狠毒的地步吗?自己与对方无冤无仇,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都会在动手之前留几分点到即止的恻隐之心吧?
庄思洱的心脏一面跳一面微微有些发颤,恍然间竟然生出一种简直可称荒谬的错觉,好像这么多年里自己自以为身边养了一只安静但乖顺的小猫,可有一天却发现那小猫其实是一条时刻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只冷漠而阴沉的狼。
手里手机再度振动,庄思洱被从自己的幻想里惊醒,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无稽之谈都强制赶出去。他看见谢庭照终于给自己发来新的消息:
“哥哥,还没醒吗?你今天上午早八有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宿舍找你。”
被吓了一跳,庄思洱的大脑在一瞬之间清醒过来。按上弹出来的键盘,他正要匆忙开始打字,然而刚要落下去的指尖却因为一个突然钻进脑海的念头,动弹不得了。
他从来没有给谢庭照发过课表。那么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上午,有早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