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洱震惊地看着谢庭照。
电话在被谢庭照拿过去的一瞬间按了免提,所以当那头孟迟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明显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之后,庄思洱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孟迟在明显吞咽了一下之后蓦然拔高了声线,甚至显得有些尖利:“……谢庭照?是你、是你搞的鬼?”
话音落下,庄思洱的视线也随着声音从手机转移到了谢庭照脸上。
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像电话那头的孟迟一样紧张甚至可能比他还要紧张地等待着这个人的下文。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一缕熟悉又陌生的弧度蓦然撞进庄思洱瞳孔,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
随着一声似乎除了淡淡的嘲讽之外并不携带其他情绪的轻笑,他看见谢庭照唇角弯了一下,不带有丝毫温度地上扬一瞬。
随即,就当他以为谢庭照要开口说什么时,那张嘴巴却没有丝毫要动弹的趋势。
反而是手机被轻轻放下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然后所有原本可能被通过听筒放大过来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在空间之外。
谢庭照什么都没说,只是单纯笑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掉了。
那一瞬间,庄思洱轻轻打了个寒战,恍然间觉得自己后颈上的寒毛好像再次全部竖了起来。
那个笑容没有声音,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大概只有真正处于事件中心的孟迟,以及亲眼见证了这个笑的庄思洱知道,它里面包含的信息太多,多到甚至让人不敢再开口提出一个新的疑问。
吃完晚饭,原本有些自然的困倦,庄思洱是急着回到宿舍睡上半个小时午觉的。
但现在,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所有瞌睡都消失不见了。
四下寂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了行人的踪影。远处在二十分钟还人满为患的食堂现在也变得安静无声,大学生们的阵地变成了寝室的床铺,世界只剩下远远从树梢掠过去的风声。
庄思洱看见谢庭照抬起手臂,把已经变成了黑屏状态的手机给自己递了回来。
他低头,伸手接过来,想看一眼,又想直接收回口袋里,结果胡乱往记忆力裤兜的位置塞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入口在哪,只能继续如此进退两难,握在掌心里。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谢庭照低声道:
“哥哥。”
又是那样的声音,只不过比方才更低也更轻一点,像一片羽毛而非一个鼓点,落在庄思洱耳朵里,让他情不自禁地心尖发痒,像下雨天匆忙跑过街角,终于站到家门口时,瞥见花坛下面蜷缩着一只淋湿的小狗。
他又装可怜!庄思洱在心里警告自己,然而态度终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软化了下去。
他微微抬起眼来看谢庭照,用鼻音:“嗯?”
谢庭照似乎斟酌了一会措辞,再开口时语气仍然拿捏得恰到好处,滚动着“小心翼翼”四个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这下轮到庄思洱沉默。
事已至此,事情必须摊到台面上来,他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迫使大脑保持清醒,庄思洱回答这个问题时声音显得有些冷,落在谢庭照耳朵里,是一种让他不动声色握紧了掌心的陌生。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孟迟有得罪过你吗?”
谢庭照低着头:“没有。”
证实了自己一直猜想的答案,庄思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语气也变得又气又急:“那你这是要闹哪样?你这样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万一他报警呢?万一警察调查到你那些手段呢?”
顿了顿,勉强给自己顺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把话接上:
“是,你这样做是把他毁了,那你自己呢?会不会跟着他一起把大学四年给葬送掉?!”
谢庭照低着头,唇角微微抿着,是绷紧了之后很平直的一条线。他现在整个人都乖得不像话,像原本张牙舞爪的狐狸在落进陷阱之后终于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可怜巴巴地抬着受伤的爪子,摇尾乞怜。
但庄思洱瞧着他,心神只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就凭借自己对面前这个人的了解下了断定都是装的。
谢庭照会真心实意因为自己犯了错而对自己摇尾巴卖可怜?自从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一方面因为在那以后两人之间犯错的往往是庄思洱,一方面因为经过家庭的巨变,谢庭照的性格在流过一次眼泪之后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他变得不再央求别人什么了。
庄思洱定定瞧着他,过了几秒,下定决心之后上前半步,伸手把谢庭照的下巴抬了起来。
对方没有防备,因此自然也来不及灌注反抗的力气。两人就这么蓦然对上视线,谢庭照先是一怔,然后原本黑中带一点亮光的眼睛蓦然黯淡下来。
像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终于卸下了角色的伪装,在聚光灯和摄像机都追踪不到的地方,暗淡无光、像一块未经打磨黑曜石那样的瞳孔才是他的常态。
“谢庭照,你翅膀硬了?”庄思洱冷冰冰地道,把指尖从他下巴上移开,“还把我当哥哥吗?”
谢庭照又抿了一下嘴唇,只不过这次因为直接面对着庄思洱而更显得无助可怜。他说:
“我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这辈子永远都会是我的哥哥。”
庄思洱点了点头,倒是没显得多意外,毕竟他谅谢庭照也没这个胆量不认自己是哥哥。他显得前所未有的强势,紧紧盯着谢庭照的眼睛,继续盘问他:
“那你就跟哥哥说实话。为什么这么恨孟迟?给我一个能立住脚的理由。”
谢庭照看着他,黑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庄思洱看了半晌他瞳孔里那个熟悉的身形,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太清晰,意味着自己现在跟谢庭照离得太近了。
谢庭照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迎新典礼开始之前,我在后台撞见过你们两个一次?”
庄思洱怔了一下,倒是对这回事印象深刻,还想起来当时他短暂疑惑过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是一个自己跟孟迟发生激烈冲突的凑巧空档里。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念头又只闪过了一瞬,所以他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点了点头,于是谢庭照继续说:
“那次我是去找你的。我知道你们社团晚上上台之前都要先去那里换衣服准备,所以一忙完自己的事就赶过去,准备在你表演之前再跟你待一会。”
谢庭照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仿佛跟庄思洱有关系的一切无论过去多久,在他记忆里都永远不会褪色似的。
“但我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孟迟进去。我报道那天见过他一次,对他印象很深刻,也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所以我当时很迟疑,停在外面很长时间,没有进去,怕你们两个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伴随着他的陈述,庄思洱的思绪也逐渐被带回了那个惊险的傍晚,想起来当时孟迟让人恶心的嘴脸,和自己丝毫没跟他客气、直接把人打翻在地的壮举。
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却不知道在这件事上,谢庭照仍然对自己撒了谎。
当时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外面,谢庭照看着自己手表上一格一格流逝过去的时间,数着哥哥已经跟那个曾经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在里面独处一室了多长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煎熬的情绪,那不是可以看见形状的明火,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比单纯的嫉妒更烧灼着他的血管。
他原以为那人很快就会被哥哥打发走,毕竟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在开学典礼上的那一面,哥哥对那人态度也很冷淡。
但他在外面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有人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到后面,他反而却听到隐隐约约的争执声从门缝后面传过来,似乎正发生着什么反常的情景,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谢庭照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深吸一口气,在那道门后面再次传来响动之后拧开把手,径直打开了屏障。
原本会以为看到孟迟对哥哥纠缠不清的一幕,但却没料到视野里画面清晰,哥哥气喘吁吁,但眉梢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反而是孟迟形容狼狈地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揍得口吐白沫的狗。
不得不说,当时谢庭照的心情奇迹般地放晴了。
他早就应该想到,哥哥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一些,不是吗?
“但是……我还是不甘心。”从回忆之中抽离,庄思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讨厌那天孟迟看你的眼神。我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你才会忍不住和他动手,我……没法忍受。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出现在你身边,才能觉得放心。”
……才能觉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