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虽然不热衷于社交活动,但谢庭照对人性的推测和把握永远准确得惊人。
一切的发展轨迹都似乎与他最开始的筹谋重合在一起,是一条可控制的轨道,按照他的心意疾驰向远方。
在解开这个八卦背后谜团的一个星期之后,庄思洱得到了孟迟退学的消息。
诚然,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毕竟自从这个百年难遇的惊天大八卦像切水果游戏里被劈成两半的西瓜一样,带着黏腻的汁水在每个人手机里爆炸之后,孟迟的人生也随之被困在了某个陷阱。
他是只因为贪婪而追逐不属于自己猎物的愚蠢鬣狗,在失足踏空之后找不到返回的路途。从深不见底的陷阱里扒着墙壁探出头,迎接他的也只有无数台闪烁不怀好意光线的摄像机,还有墙倒众人推的评头论足。
不过有一点庄思洱倒是很赞成,那就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落到这个下场归根结底,也并不是因为谢庭照在背后坑了他一把,而是因为他当时选择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把自己像个玩物一样卖了。
庄思洱咂了咂嘴,心想,从今以后再无牵连,他不知道孟迟的家庭境况是否有好转,可能这人之所以连求死都不敢,就是因为身上还背负着千斤重的担子吧。
说实话,能在高考的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被筛选到A大的人都不会是等闲之辈,庄思洱猜想孟迟退了学之后应该尚且有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的能力,发挥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尽力护家庭一个周全。
既然如此,就祝愿他以后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吧。
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时间流速似乎会被无形的调节器加快。夏末秋初的尴尬气候离这个城市远去似乎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一整个秋天的飞逝也是同样让人应接不暇。
在庄思洱还拖拖拉拉地没来得及给自己置办厚实冬衣的时候,天气就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A大位于的这座城市四季分明,夏天能热得人恨不得就地躺下被煎至两面金黄,冬天又时刻给人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连伸出一个指甲盖在空气中似乎都成了酷刑。
今年是拉尼娜年,所以冬天来得好像格外早一些。庄思洱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上有拖延症,比如吃饭,晚上放下手机闭眼睡觉,或者是在新的季节来临之际给自己添置新的衣服。
这个学期课表排得相对轻松了一些,只有一两门专业课,但这并不意味着学生会副会长大人总算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
有时候庄思洱简直不明白自己都在忙些什么,但每当他开始一面放空一面思考这个充满了哲学性的问题,往往还没得出答案就会被一个催他去办公室开会的通知给打断。
谢庭照也是促使他维持着高度运转生活的主要因素之一。虽然他是一个生活学习完全能够自理、而且经常还能够反过来把庄思洱服侍得熨熨贴贴的成年人,但庄思洱仍然时常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问题而苦恼不已,间接导致了许多严重后果。
比如他更容易在放松状态不自觉出神,晚上容易入睡困难,还养成了每天都喝冰美式的习惯。
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后,最后一个习惯在谢庭照的严令禁止之下被迫戒断了。与此同时下达的指令还有必须在今天置办完接下来三个月可能会穿到的所有冬装,因为去年买的衣服几乎都被庄思洱当二手捐了出去,或者扔回家里没有带到学校。
于是,在一个天气还算晴朗暖和的星期六,庄思洱打电话把周亦桉从温暖的床上薅了起来,在对方的怨声载道中把人绑架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在谢庭照来这个学校之前,两人相携出游,打卡某个新开的甜品店、或者吃顿漂亮饭之类的,都是常有的事。虽然这个学期前者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陪伴者这个角色,但庄思洱也不想因此而疏远周亦桉,二话没说便叫上了她,顺便采购一些吃的与生活用品。
在商场逛了一上午,两人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已经大包小包。买的时候没注意,拿到手上的时候才发现简直寸步难行。
饱餐了一顿也没有使这种状况发生丝毫好转,准备返程的时候两人大眼瞪小眼,均是十分犯难。虽然平时斗嘴比和平的时候多,但到了这种时候庄思洱毕竟是不可能让周亦桉一个女孩子辛苦拿太多东西的。
思来想去,最后计上心来,掏出手机给谢庭照去了个电话。得知对方现在没在宿舍而在图书馆,庄思洱原本就很微弱的心理负担愈发没有了,大手一挥就指挥人赶紧过来。
在商场一面闲聊一面等待援兵的过程中,周亦桉收到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她有些惊讶地对庄思洱挑了挑眉:
“刚刚收到小程他们的消息,说今天会长拉了一笔很大的投资,打算在学校办一个小型庆功宴,问我们过不过去。”周亦桉说,“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部门里的主要负责人都去了,毕竟大家也好久没有时间一起玩过,权当私底下聚会了。”
周亦桉口中的小程是个学长,也是学生会里社会实践部的部长,算平时跟他们俩玩得比较好的学生干部之一。对这种场合庄思洱并不犯怵,反正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喝喝酒玩点小游戏,不是什么特别严肃的局面。
更何况,既然今天聚会的名头是庆功宴,那么就更值得重视了。现在A大的学生会会长是庄思洱的直系学姐,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能力很强,平时也忙得很,和他们这些时常还要被拉去做苦力的二级干部不同,人家已经熬过资历,光坐镇指挥就行了。
会长叫林思霏,尚且没上大四的时候就已经在校外有了完美的实习工作,庄思洱虽然是副会长,在但在除了开会的时候也很难见到她一面。
眼看着她在毕业之后肯定要选举新的接班人出来,除了他以外的几个副会长都在铆足了劲拍她的马屁搞好关系。
这些理由林林总总加起来,庄思洱实在是没什么不去参加的理由。于是他对周亦桉点了点头:“行,正好今天没事,那就去呗。你问问具体地点在哪,我们路上需要买什么东西带过去吗?”
周亦桉对他的答应意料之内,一边走一边接口回答:“问了,在临湖食堂三楼,那块不是有包间么,他们订了一个大的。东西应该没什么需要带的,但小程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可兴奋了,我旁敲侧击了一下,他偷偷告诉我今晚上他们准备的游戏不一般,真心话大冒险都是最起码的。”
学生会毕竟是工作部门,说得高大上点,他们也算是个同事关系。虽然很多人私交都不错,但明面上也不敢玩什么大的,最多就是击鼓传花一类的,抽个倒霉蛋出来表演节目罢了。
至于真心话大冒险这种多少带点窥探个人隐私刺激性的大众酒桌游戏,倒是从来没碰见过。所以庄思洱此刻才有点惊讶,饶有兴致地问她:
“会长这是动了真格的?看来这笔投资还真不小,能值得大家高兴成这样。”
周亦桉则回答:“哎,什么高不高兴的,反正这钱都是给学校办活动用,跟咱们又没关系,大家找个理由聚在一起闹一闹罢了。正好现在离期末周还远,新生的事又全部结束了,正好是闲下来的时候。”
庄思洱点了点头,又跟她关于最近手头上经过的几个活计闲聊了几句。这时候谢庭照来了,质地很好的灰色长大衣在他身材上显得极有质感,庄思洱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
谢庭照和周亦桉打过招呼,帮他们分担了购物袋压力,一行人开始往学校走。一路上庄思洱和周亦安继续叽叽喳喳地闲聊,大多数主题都绕不开这次聚会的事。
默默听了个差不多之后,谢庭照却声音温和地问道,
“聚会是学生会那边的吗?现在立刻就要赶过去?”
“嗯,是。”庄思洱看着他,没两眼却又把视线撇开开玩笑,就算花痴也绝对不能当着周亦桉的面表现出来。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谢庭照打发走,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怎么,这么关心,你也想去参加啊?”
他只是无心之言,毕竟虽然的确也是校学生会的一员,但这次聚会的大家几乎都是干部,再不济也是资历深厚的几年老成员了,不可能有谢庭照这种刚刚进来没有几个月、尚且人生地不熟的小学弟。
而且谢庭照又不是热爱交际的性子,正常人都会对这种充斥着陌生人的场合拥有天然排斥。
但庄思洱万万没有想到,谢庭照眨了一下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期待和试探的下一句话竟然是:
“可以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