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洱的直觉没错。
挂掉与谢庭照的电话之后,他在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果然在半个小时之后分毫不差地接到了导员电话,让他现在立刻去校医院一趟。
庄思洱不是容易后悔的性格,在把手里的辣椒罐扔向楼下孟迟的那一刻就已经考虑清楚了所有后果,只是单纯气不过对方那副恶心的嘴脸而已。所以接到这样的通知,他也并不惊讶,只是略微有些心烦,扣了顶帽子径直出了门。
最近的一个校医院离他宿舍楼并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庄思洱顺着导员的电话来到二楼,走进最尽头的临时病房,一眼便看见几个熟悉又陌生人头簇拥着正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孟迟,画面既严肃又滑稽。
庄思洱敷衍地抬手敲了敲门,示意自己到了:“老师。”
室内的众人除了病床上的孟迟之外都回过头来。庄思洱的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生,同时也是本校学姐,平日里还算好说话,跟庄思洱关系也不错主要是后者作为班委帮她干了不少活的缘故。
看到是他进来,导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面容登时更紧绷了些:“进来。”
待到庄思洱走进站定,她简单示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庄思洱,这是咱们学校安全处的刘老师,特意赶来处理你的事。你先简单跟我们介绍一下吧,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庄思洱看了那所谓的老师一眼,按照礼数不卑不亢地给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自己导员,没什么波澜地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是我干的,我从三楼宿舍窗户朝他扔了一个盛辣椒粉的塑料罐子。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您肯定也从送他过来的人嘴里听说了。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赔偿或者背处分,我都没有怨言。”
他一番话带着几乎称得上讽刺的平静轰然落地,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惊讶于一个大三学生竟然能如此坦荡而大方地面对此类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的突发场合。
尤其是导员,她此刻对庄思洱的情绪可谓十分复杂。
若是纯粹从个人情感的角度来看,她甚至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男生能干出那样大胆的事来。毕竟从大一入学开始,庄思洱就一直是班级里、乃至整个专业最出挑的学生,不仅成绩拔尖、积极参加各种竞赛,就连社交或文艺方面的学生工作也总是走在最前沿,两年多来连假都没有请过几次,一直让她最省心不过了。
可此时此刻,对着尚且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孟迟、以及对面眯着眼睛等着看她会怎样处理这件事的安全科老师,她又实在不得不相信,这个不大不小的乱子真的是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庄思洱搞出来的。
正当几人沉默的短暂空隙里,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拿着报告闪身进来:
“孟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从初步的症状来看,他嘴唇肿胀、脸部皮肤起水泡,喉部水肿、呼吸困难,这些确实是典型的辣椒过敏症状。不过由于送医比较及时,他的病情不算很严重,在这里观察一晚上,吃点氯雷他定,明天应该就能恢复。”
这样的结果说严重不严重,但若是想能一笔带过,又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说辞。
导员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孟迟一眼,咬了咬牙,终于在心底下定了决心怎么说也算是有了两年的交情,这事庄思洱也挺可怜,她怎么说也得尽力伸手拉这学生一把。
然而,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下说辞,准备开口巧妙地表明态度时,又听见那校医推了一下眼镜,开口补充道:
“噢,对了,病人的鼻梁上还有被重物击打过的痕迹,虽然没有骨折,但有明显的皮肤肿胀变色现象,可以算是轻微毁容,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复好。”
正打算开口的导员:“……”
她有些麻木地看了不语的庄思洱一眼,默默把自己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包庇咽了下去对不起,学生,老师没词了,你还是自己扛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架斗殴,把校规放在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安全处的刘老师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有些责备地看着庄思洱:
“都多大的人了,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我听说你这孩子还是个校学生会的什么干部,怎么把你叫过来了解情况,还一点悔改的意思也没有?”
悔改是不可能悔改的。庄思洱面不改色地在心底顺口接上,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副认真反思自己的样子,并不言语。
事已至此,让孟迟至今还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他的报复也没什么再进一步的必要了。庄思洱虽然尚未完全消气,但毕竟理智回笼,知道这件事再闹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因此打算让一切就此结束,老实领个处分之后赶紧回宿舍睡觉。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刘老师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给庄思洱下了个最后的判决结果:
“二二级应用心理专业学生庄思洱,违反校规第二十二条,公然打架斗殴致使同学受伤,记过一次,进入半年观察期,观察期过了以后再酌情消除。哦,还有,孟迟的同学的眼镜因为你的行为损坏,等他醒来之后你需要担负赔偿责任,这事你俩自己商量。”
庄思洱面色平静,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自己知晓,心道跟自己预料中的处罚结果差不多,可以接受。
至于赔偿不赔偿,那倒是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反正他不差钱,而且如果能花个几千块就彻底把孟迟给打发走,他求之不得。
事情处理到这个地步,众人也没什么再在这里纠缠下去的必要了。导员和刘老师作为长辈,对于这两个“打架斗殴”的学生之间关系一知半解,都感到有些尴尬,不便再多插手,于是干脆连传统的调解劝说环节也省了,摆摆手让庄思洱可以回去了。
庄思洱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皮,正要转身离开这件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的医务室,下一秒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头皮不动声色地麻了一瞬,庄思洱自然听出来这尚且带着虚弱的声音属于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孟迟。
这货就不能再晚半分钟、等自己走了醒吗?!
然而既然病号都这么说了,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庄思洱也不好就这么装没听到一走了之。于是他站在原地给自己做了两秒心理建设,随后尽量心平气和地回过头:
“孟迟同学找我还有事情?”
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病床上,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勉强撑着床坐了起来。不得不说,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得有些可笑原本还能算是英俊标志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鼻梁上贴了一块不规整的纱布,裸露着的皮肤上则布满了许多可怕的红疹,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般惹人发笑。
庄思洱几乎是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强撑着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他上前几步,掠过几个老师站到孟迟的病床前,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在众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展露给孟迟一个轻蔑到堪称挑衅的微笑。
孟迟一双眼睛黑沉得有些可怕,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其中异乎寻常的执着却莫名让人战栗。
两人就这么互相寸步不让地对视了半晌,然后孟迟移开视线,看向庄思洱背后的围观群众们,哑着嗓子还算礼貌地请求:
“老师们,医生,我没事了,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点事情想和庄同学单独说。”
在场的外人们大概知道这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原本以师长身份留下还算名正言顺,现在既然人家都提出来了,自然没理由再赖着不走。因此,导员率先咳嗽了一声,道:
“那行,你们两个好好交流,别吵架,都互相体谅一下。刘老师,医生,咱们走。”
说罢,拉着剩下的两人一溜烟走了。
医务室的门被关上,一时间空气猛然沉寂下来,直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孟迟缓缓把视线从洁白的病房门上移开,再次落回到庄思洱脸上。
他看见对方从卫衣领口露出来一点锁骨和皮肤的脖颈,看到庄思洱线条精致的下颌和下巴,看见他红润饱满的嘴唇,看见他冰冷而讽刺的眼睛那是一双漂亮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曾经也盛满了快乐的笑影,只单单注视着他一个人。
可现在,里面除了淡薄到让人心痛的冷漠以外空无一物。
孟迟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一些,低沉到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庄思洱,我不会放弃你的。从今往后,你最好小心点。”
“哦?如果你真的掂量清楚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话……”
庄思洱没有逃避他的注视,半晌,弯了弯嘴角,用看路边一条野狗似的眼神看着他,微笑。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