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之后,庄思洱连滚带爬地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位于另一个对角线的办公楼下。
毕竟天气已经差不多是个冬天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就连偶然呼吸一次,都会被在眼前升腾而起的白雾遮蔽视线,像眼前所见之景一般,是雾凇沆砀的颜色。
这个温度长时间把手伸在口袋外面已经让人有点受不住,于是庄思洱把双手揣进去,手背却被硬物硌到,有些痛感。
下一秒,他握紧了外壳冰凉的手机,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
这个天气,如果身边有个身强力壮、在数九寒天里也能像火炉一样暖和的小男朋友,该是怎样的一件美事啊。
恋爱对庄思洱来说自然不是必需品,所以在学习或者工作忙碌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忽视这方面的因素,甚至有时候连想也不会想起来,做到每个方面的完全自洽。
但是每当生活的其余方面放松下来,他也并不排斥时不时体验一下荷尔蒙在体内疯狂燃烧的感觉。
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精力旺盛到根本闲不住,在保护好自己身心健康的情况下,谈情说爱不仅能打发无聊的时光,而且还能促进个体的完善。
以前庄思洱没有特意通过发布个人信息等方式特意寻求一段恋爱关系,所以他谈上以前那些男朋友的方式五花八门,可恋爱的过程确是大同小异。
先是一开始的互相试探,确认关系以后立刻进入热恋期,最后一切都像坐进了过山车一般,疲惫和倦怠都来得快到找不到踪影无论这两种情绪来自于对方或是庄思洱本人,抑或两者兼有。
总之,无论浓情蜜意的时候如何,到最后所有关系都虎头蛇尾,草草告终。庄思洱倒是也不怎么在意,但这么多次了,他终究也有点纳闷: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一段关系能挺过去半年时间?
难道真的如同庄道成和时思茵“诋毁”他的那样,他本质上是个随意风流,喜欢肆意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
正暗自纳罕着赶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庄思洱在心里和自己做了几秒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情绪不敌理智,再次哆哆嗦嗦地强迫自己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查看。
本以为是导员那边的新消息,结果却是谢庭照的。方才在宿舍里两人对话戛然而止,出门之后谢庭照才发了新的过来,问他吃过早饭没有。庄思洱实话实说,一并把自己要去导员办公室的事情说了出来。于是对方发:
【谢庭照:好,那我一会出去买一点,等你从办公楼出来以后吃。】
看到这条消息,庄思洱心中一震,方才那种异样的情绪再次猛然冒出头来。又想起早上的恍惚,他这次也不顾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挨冻,犹豫了很久才回复: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算了吧,还不知道会要开多久,万一一下子就到中午了呢。你别忙活了,等晚点有空了我再叫你。】
谢庭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回复了一个凝视他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等一会。】
短暂的对话结束,这次庄思洱彻底自暴自弃,连口袋也懒得揣了,就这么大喇喇地拿着手机,行走在早晨寂寥无人、连鸟叫都听不到几声的校园大道上。
不得不说,和谢庭照发完消息之后,他此刻崩溃的程度比刚才只增无减。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种明明标准答案就在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此情此景,让庄思洱不得不想起了小学二年级时期的一段回忆。当时他想放学的时候买辣条吃,但是又不敢问严令禁止垃圾食品的时思茵要钱,只得拓宽了一条并不怎么正大光明的生财之道。
当时庄思洱每次期中期末都是班里第一名,排在他后面的那位兄台因此十分不满,始终铆足了劲要超过他然而这个愿望直到两年过去都没有实现。
所以,在下一次考试之前,心生一计的庄思洱找到第二名,告诉他,只要他给自己五块钱买辣条,自己就会在数学考试中故意空着附加题不做,给他一个机会超越自己,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第二名一听,这买卖不错,于是十分果断地贡献出了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于是考试的时候两人皆大欢喜,第二名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庄思洱则一面畅享自己放学之后如何大快朵颐,一边随手极速通关了前面的基础题,停下笔,对着附加题的空白发呆。
不得不说,那场比赛的最后三十分钟,对他来说实在煎熬得要命。附加题虽说被冠以这个名头,但难度也着实不大,最起码对庄思洱来说是这样。他只是扫了一眼题干就有了大致的解法思路,接下来的几秒内更是干脆利落地心算出了具体答案。
然而一切具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他却碍于赌约,只能对着空白卷子干瞪眼。
这种感觉,就是明知道标准答案却不能往上填的悲剧,与庄思洱现在想起谢庭照来的心情如出一辙。
虽然在二年级的那次考试里,尽管他的确恪守承诺,但那位第二名最后仍然以半分之差惜败,没达到自己的目标,甚至还在班里当众大哭了一场但是庄思洱毕竟真的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辣条。
至于客户最后评价怎么样,他才不想管呢。可现在的情况显然又与那时候有着微妙的不同,比如说庄思洱可以不管第二名哭不哭,却无法不管自己与谢庭照的未来。
越是与那人相处,他就越是觉得不对劲。这种让人紧张的感觉如影随形跟随着他,庄思洱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正确答案。
然而,最可悲的一点就是,他非但没有验证的机会,也没有验证的勇气。
就算谢庭照对他来说再符合择偶标准、再时时处处像一个完美情人,再让庄思洱时不时感受到心脏狂跳、几乎不能自已,他也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如果他与谢庭照真的谈恋爱了,那么,以后呢?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谢庭照虽然叫他一声哥哥,但他们毕竟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而且庄道成和时思茵也早就接受了他的性向,他自己倒是没有出柜压力。
可谢庭照呢?他应该怎么应付身边必定裹挟着恶意中伤和排斥的舆论?应该怎么对抗他那思想传统而且控制欲极强的恶毒生父?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此被自己引上岔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次,庄思洱的恋情也无法避免地延续那个已经被他熟极而流的结局,轰轰烈烈地开始,又在几个月之后草草收尾那么到时候,他和谢庭照的关系又会走向何处?
庄思洱不敢赌。谢庭照是他生命里除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他想象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只高不低。在这种双方都极其重要以至于不可或缺的情况下,他们之间关系需要的不是转变,而是稳定。
稳定,意味着他们或许会有遗憾,但仍然会是彼此一辈子的家人。可如果身份真的变了,那么如果一朝破裂,他可能就此会与谢庭照分道扬镳,连带着他们之间的十年记忆,也要与未来背道而驰。
庄思洱清楚自己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他也同样不想让谢庭照承担。所以……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庄思洱苦闷地想,他只有逃避一条路可以走。
逃避这个词说来简单,但是要做起来,每一步都让庄思洱觉得自己走在刀尖上,痛苦,而且违背他原本的心意。
这意味着他要逃避谢庭照无时无刻不环绕在他身边的、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照料,逃避那人望过来时,像日落之后海水那么深的眼神。
逃避谢庭照的一颦一笑,逃避他早上提着餐盒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的身影。逃避他们之间每次出了新型号都会更换的双人游戏手柄,逃避自己人生中五分之四的时光,逃避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记忆。
同时,也是逃避自己已经昭然若揭到几乎无需提问的心意。
庄思洱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一样卑鄙懦弱,然而,一旦在面对谢庭照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尚且没有明确自我意识边界的小孩子,不知道自己能否自控,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更不知道是否会因为某个选择而后悔终生。
他忍不住想,是否命运刻意把他和谢庭照引入这条荆棘丛生的贫瘠小路,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如果谢庭照喜欢自己,那这一切的来源又能追溯到何处?是法院门口望向他的眼神,操作手柄完成救援时的放肆欢笑,还是,像他说的那样,一份与自己心意背道而驰的,茶花和玻璃糖纸。
庄思洱不清楚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些念头不能被自己妥帖地收好藏进潘多拉魔盒,那么等到下一次谢庭照直直望向自己,他一定会自暴自弃地徜徉进无边爱河无论命运是否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