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林思霏用手背轻轻抹掉唇角的水痕。
“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因为学校工作的关系,偶尔还会有接触,开会的时候也没法回避对方。但除了这些最基本的接触之外,就再也不可能有其他交集了。一开始她遇上我的时候还会有表情波动,会抿着嘴唇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去,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或许她也放下了,没那么难过了,对我的态度也真正变得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就好像我们曾经美好的回忆都只发生在一场无谓的梦中。”
“每次见到她,我都很难过。”林思霏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人这种生物就是很奇怪吧?明明当时是我那么坚定地要和她分手,是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可最后,迟迟放不下的那个人,还是我。”
庄思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设想,设想从学姐口中说出来的情景会不会被复制粘贴在自己和谢庭照的身上。
自己坚定了这么久,他想,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不过,生活嘛,也就是这样。爱情并不是全部,这个道理我很清楚,所以虽然还牵挂着她,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原本我以为和她的一切会就此结束,在短暂灿烂过之后潦草收尾,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分手半年之后,她谈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庄思洱的眼睛慢慢瞪大了,思绪也从自己和谢庭照的纠葛中彻底抽离出来。
“一开始我很惊讶,甚至还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尴尬和愤怒。我心想她的胆子还真够大的,毕竟从我们俩的事情败露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父母的严密监控下。当时我很自大,很愚蠢,理所当然地以为既然父母这个固定的客观事实无法改变,那么她就算是谈一千个一万个女朋友,都扭转不了被迫分手的结局。换句话说,我始终认为,当年我们的分离,是她父母的原因,并不是我的错。”
“但是……我很快就被事实扇了一巴掌,彻底被扇醒了。”说到这里时学姐的笑彻底变成了苦笑,苦得几乎泛酸。
“她后来谈的那个女朋友不是学生,而是已经步入了职场的白领。我不清楚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总归那女生在各个方面都比我成熟很多,待人接物这方面也胜过我不只一星半点。面对女朋友父母的抗拒,她做出了一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提着礼品上门,亲自见了他们的面,和他们坐下来促膝长谈了一阵。”
“刚从朋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她的父母没有直接把这个不速之客给赶出去。一开始事实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她的父母非常愤怒,并又开始勒令她们分手。但她现女友处理问题的方式显然比我成熟太多太多她没有像我一样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而是非常耐心地安抚了她父母的情绪,又向她们详细真诚地介绍了自己。当然,她原本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有着足够可以照顾好女朋友的资本。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来,她父母的态度竟然真的有了些许软化,最起码不再叫嚣着要把人赶出家门了。”
“首战告捷,她很惊喜,抱着现女友说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打动他们。而当时,她现女友的回答是‘毕竟我本来就是真心实意爱着你,只是欠缺一个让这份爱被你爸妈看见的机会而已’。”
“从那以后,在她现女友十分高明的战术之下,她们决定把事态拖入长期战线。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每逢过年过节,她现女友都要带着礼物去她家做客,帮她父母打扫卫生或者做饭,有一年甚至用自己的年终奖帮她们家把好几个大件家电给换了。就这么一直坚持了很久,虽然仍然心有芥蒂,但她的父母也的确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诚意,再加上女儿不间断的劝说,他们最终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对女儿的性取向强加干涉。她们最终还是打赢了这场战役。”
这是一段漫长的叙述。话音落下以后,林思霏的嘴唇有些干裂,但她陷落进灰色的回忆里,甚至没有发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在庄思洱担心又无措的视线中,缓缓开口:
“她们是真正的胜利者,改写了曾经我以为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东西,跨过了我曾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而我……作为一个失败的前任,只能永远被钉在遗憾的十字架上,遥遥看着她们的幸福。但我甚至无法嫉妒,因为这条逃避的路的确出自我手,她们现在得到的一切,也的确出自她们的奋力和选择。”
“时至今日,她们仍然是情侣关系,而且已经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明确规划,正式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整个人生。她们重新走过我们曾经走的那条路,但……走得比我远多了。”
“学姐……”庄思洱声音有点哑,站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学姐。对方的神情都被埋藏在阴影下,他甚至看不清林思霏现在是否哭了。
“谢谢。”林思霏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温水,却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喝。
随后,她抬起头来,庄思洱这才发现那张素净但仍然漂亮的脸上没有眼泪,可沉重到足以把一个人压垮的难过却无疑散布在她瞳孔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学姐只是叹了一口气。很轻,甚至没有声音,但那是庄思洱听到过的,最贴近这个词本身含义的叹息。
“所以啊,小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最后学姐没有理会他那些苍白的安慰,却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以一己之力把里面痛苦的逃避都驱逐出去。她伸手抓住庄思洱的手腕:
“不要以为千山万水难以跨越,永远站在原地的人甚至没有望而退却的资格。走上去,走近了,弯下腰,你才能看清楚山水的原貌,看见原来趟过它们只不过是轻而易举。”
……最起码比起失去那个人的代价来,所谓横亘着的难捱什么都不是。
庄思洱的手腕被学姐冰凉的掌心紧紧抓住,却像烙印着一团永不止息的烈火。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着,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潜意识告诉他现在应该找出什么话来反驳,否则他的整颗心都要被学姐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说服。
可他找不出。林思霏说得对,他尚且都没有尝试过接受谢庭照,又怎么能过早宣判他们的结局一定以悲剧告终?
他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第六感也并非时时次次都是准确的。就这么妄下定论未免太过傲慢,如果谢庭照爱他的程度,比他最好的想象中还要深呢?
想到这里,庄思洱头脑发热,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地想要拿出手机,给谢庭照发一条消息,十几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
他想探寻,强烈得几乎将疑问变成质问。谢庭照,你究竟爱不爱我?
是弟弟对哥哥的爱,竹马对朋友的爱,还是像对待一个认真的、永恒的,想要共度一生的恋人那样,安静地注视着我?
可手机拿出来,聊天框上的光明明暗暗,在他视网膜上闪烁。指尖悬在半空中,庄思洱却突然又觉得有些胆怯,不知道该嗫嚅些什么。
所以,最终他只是试探性地,挑选一个死亡凝视的表情包发过去,充当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率先破冰的求和。
原本他以为谢庭照回复的可能性不高,毕竟在此之前的两周里那人表现得如此冷漠。然而回信迅捷得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谢庭照秒回得像是他们之间的嫌隙从来不曾存在,虽然只有简单的一个字符,带着标点符号的后缀:
谢庭照:【嗯?】
庄思洱突然下意识有点想笑。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谢庭照都条件反射似的秒回消息了,现在竟然还妄想对他装什么高冷?
键盘弹了一下之后自动收回,完整的聊天记录页面都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露出来的更多对话里谢庭照温柔到无以复加,庄思洱想笑的同时又有点想哭,直接给对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今晚先别急着睡,等我一会回酒店之后给你打视频。”
酒吧的背景音毕竟嘈杂到让人难以忽略,所以发完之后庄思洱有点心虚,怕谢庭照听出来自己不学好,趁着参加竞赛的功夫来一个陌生城市寻欢作乐。
但好在谢庭照的回复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仍旧简洁,但语气却已然微妙地悄然改变了。
谢庭照:“好。那你快点。”
庄思洱轻轻扬了一下嘴角,关掉手机的同时也感受到自己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心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些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听听谢庭照的声音。林思霏的话已经为他拨开了密林中的大半迷雾,可他现在尚且没有找到最中央的那个宝箱。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缺乏的是一把钥匙,而这钥匙被握在谢庭照手里。
无论是前进的勇气还是退避的克制,都始终只有一个人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