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庄思洱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原本鼓励他喝点酒排遣压力的林思霏都开始从他手里夺杯子。
但庄思洱抱着自己续了不知道第几次的龙舌兰日出不撒手,偏偏说话的时候口齿还清晰,眼睛也亮亮的。他答非所问:
“学姐,我想明白了。谢谢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我……嗝,我回去就和他打电话,让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林思霏在酒杯争夺战中跟他僵持不下,闻言头皮上的青筋都闪现一瞬,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你有勇气,但你再喝下去说不定还没回酒店就倒路边了!听话,小庄,把酒给我。”
最后终究还是没抢过,庄思洱被迫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好在他今晚敞开了肚子喝的目的在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达到了酒壮怂人胆,尤其是面对谢庭照这种简直开了外挂一样的满级对手。
要想逼迫自己把那些几乎已经根深蒂固在了沉默中的心里话说出来,必须要先把自己灌醉不可。
学姐原本想跟他一起回去,但临走之前又有小组里另一个女生凑上来央求她待会和自己一起离开,同样是醉醺醺的。
林思霏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庄思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她毕竟是女孩子,你等她一会吧。
当时林思霏带着忧虑问他你自己能行吗,庄思洱一拍胸膛说瞧不起谁,我在路边找到酒吧说不定还能进去再喝两杯。
然而事实证明他非但没有找到酒吧,甚至差一点找不到北。
独自从酒吧入口出来时第一感受是夜风怡人。庄思洱视线有些模糊,似乎串联在霓虹灯里的夜色给视网膜泼了层墨。但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他还是清醒了一点,过马路时规规矩矩地走人行横道。
不过刚走出去两百米庄思洱就顿住了脚步。一秒后他表情迷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街头像一个迷阵,他早就忘了来时走的是哪条路。
还好能看步行导航。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之后庄思洱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借助科学的力量。拿起手机输入酒店名字,重新确认了方向,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
看完以后庄思洱满怀信心,重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踏步向前走。然而下一秒被设置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就在兜里发出无声警告,提示他走错了方向,已经严重偏航。
只可惜庄思洱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城市有着与他家乡与A大所在地都不一样的繁华,街头琳琅的小摊冒着食物热气,连天边的云彩都被沾染上凡尘烟火。庄思洱慢慢走着,像是散步,前十分钟完全放空大脑,甚至还在轻轻哼着歌。
虽然他还完全不知道一会回去要和谢庭照说什么。不过管他呢,大不了他一直目光震慑,让谢庭照在不明所以之下主动缴械投降。
然而这种好心情在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渐渐消散,因为庄思洱好像突然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起来。前一段路耳边随处可见的那些吆喝叫卖声不见了,四周逐渐开始变得寂静,而且没有路灯的平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街道两侧。
这里的景象庄思洱更是一点印象也无。走到这里他就算再糊涂也已经起了疑心,又把手机摸出来想看看到底走到了哪里。
可按了两下锁屏键发现毫无反应,庄思洱呆滞片刻,这才想起来方才还在酒吧的时候他手机就因为电量不足而亮起红灯,现在应该是没抗住,彻底告罄了。
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庄思洱又清醒了几分,回头环视四周的时候视线甚至带上一点惶恐。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先继续往前走吧,等碰上人的时候借个手机,重新导航一下位置。
可他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身后。重新开始赶路没半分钟,庄思洱就隐隐约约听到侧后方不远不近地传来了脚步声。
鞋底踏过路面上细小砂砾的时候发出“咯吱”轻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喝醉之后大脑运转速度显著降低,庄思洱努力思考了片刻他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答案浮现出来以后他却心头一跳,想起来刚才还没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坐在他们的隔壁卡座。
当时庄思洱就注意到了他有意无意缠绕在自己身边的目光,明明并不强烈可就是莫名让人不适,像潮湿的水草。但当时庄思洱听学姐说话听得实在太入迷,没放在心上,等到扭头去看的时候那种直勾勾的目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概出于自我保护机制的某种警告,庄思洱突然有了危险逼近的强烈直觉。这时候他因为突然升高的肾上腺素而又清醒了一些,脚步也不再虚浮。
他扭回头,在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里加快了步伐。
可命运好像揭示了一个他想象中最坏的结果。在这条错误的街道上庄思洱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跑起来,然而那道不善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被他甩脱,有恃无恐地保持着跟他相同的速率,自始至终一直鬼魂似的缀在他身后。
此时庄思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快十一点了,虽然对于夜生活而言处于狂欢正中央,但大部分城市确实都已经陷入了黑暗的安眠。
两侧低矮的楼房无论是民居还是商铺都没几处亮着灯光,最后庄思洱甚至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再往前是一片没有任何路灯的无照明区域,他看不清那里有什么,自然也不敢贸然闯入。
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跟着他一起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寂静一瞬,来人的声音与他脚步一样,阴恻恻的。庄思洱脊背僵硬,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看到那张年轻男人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
紧接着那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庄思洱也随之像嗲了毛的猫一样往后退去,最后脊背都贴上粗糙冰冷的墙角。
他观察到这个男人不仅很高,而且身形宽阔,隔着冬衣也能隐约窥见健身痕迹。默默计算了一下,庄思洱认为自己直接就地与对方搏斗获胜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更别提还不知道对方身上现在有没有带什么攻击性武器。
下一秒他听见对方道:
“这么害怕干什么?刚才从酒吧里就注意到你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搭讪你就走了。小朋友,看你挺合眼缘的,留个联系方式,嗯?”
庄思洱不动声色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气流卷进他肺里,多年以来养成的良好心理素质反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现在还来不及因为对方话里不屑于掩饰的冒犯而生气。
他在大脑里迅速权衡利弊,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要彻底激怒对方,尝试把局面控制下来。庄思洱僵硬地冲他笑了一下,对他说:“哥,我手机没电了,要不你先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回去充好电之后加你。”
可对方显然没有被这段说辞轻易劝退,仿佛像被一个玩笑逗到了一般,微笑起来,又上前了两步。“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你不如先跟我回家充电吧。我家离这不远,打车就五分钟。怎么样,考虑一下?”
庄思洱藏在外套袖子里的指尖攥紧了,指甲也嵌进肉里。然而他面上神色仍然不变:“咳,这个就先算了吧,哥。今晚我也喝多了,万一晚上再吐了什么的,去你家不方便。咱们下次再约,反正还有机会。”
男人神色古怪,“咯咯”笑的时候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悲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庄思洱惨白的面色,再也难以掩饰色眯眯的神情。
其实从这个小男孩刚进酒吧开始他就盯上了他,看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嫩得出水,一瞬间心里就有了歹意,他是做惯了捡尸这类事情的。
只不过前两个小时里,碍于庄思洱一直和朋友在一起,他不敢轻举妄动。好在对方丝毫没有警惕之心,给了他下手的机会,几乎是在庄思洱走出酒吧的一瞬间他就跟了出来,伺机动手。
“小弟弟,你真有意思。”男人意有所指,语气像毒蛇在嘶嘶吐着信子。他越接近一分,身上的味道就愈发让庄思洱感到恶心。“都到这份上了挣扎还有什么意思,嗯?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装的和什么黄花大闺女似的。还是说,你跟刚才店里一直聊天的那小娘们是一对,伉俪情深?”
那副油腻腻的嘴脸说话间已经逼近了自己眼前。庄思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下颌角绷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听到最后一句侮辱性言辞的时候庄思洱大脑里窜起一团火焰,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甚至像是因为害怕而表现出一丝明显的松动,声音带着颤抖:
“不,她不是……你……”
“不是什么?”由于身高体格上的压制,男人显然太过自信,把他逼到墙角的时候甚至手还揣在口袋里。他欣赏着庄思洱死死咬住的嘴唇,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凌虐的快感充斥大脑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闪过一瞬,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倒下之后看到的景象,是在他放松警惕的这一秒,庄思洱死命把身后已经松动的板砖往下一抠,扣了半块边角下来。没有一丝犹豫,他扬起胳膊,死命把那东西拍向了男人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