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思洱大脑空白一片,手上的劲力却丝毫没含糊。也许夜色实在浓重,但转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没看清影子,所感受到的只是那一击结束之后、掌心里被震到酥麻的余波。
他方才在向后倚靠在这堵砖墙上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结构的松动,大约因为这片老城区建筑已经实在历史悠久。但在此之前他也仅仅是心怀侥幸,清楚如果这一下没能把那摇摇欲坠的砖块给扣下来,便不可能再有这样能够反击的机会。
好在他赌赢了。
然而让庄思洱更难以想象的事尚且还发生在后面。
男人眼睁睁从他眼前倒下以后,庄思洱亲耳听到一声后脑勺与水泥地发生亲密接触的闷响。
看不见的尘土在黑暗中萦绕在两人身侧,他却已经不顾上脏或是干净,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蹲下身,扒拉开那人的脑袋查看伤势。
只可惜光线太暗,他甚至看不清男人流血了没,只能感受到指尖拂过的地方明显有了肿胀的凸起,很可能已经像动画片里那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经过再三确认,庄思洱松了口气还好,受伤的地方距离太阳穴很远,而且这人鼻息除了有些微弱之外还算正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但他此刻提在嗓子眼的心尚且还未完全放松,站起身来惴惴不安地在原地徘徊了两圈,酒已经醒了大半的心中一片惶恐,茫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那道新的脚步声就是从这一刻响起来的。
最开始庄思洱还以为自己是方才被逼得太近,脑神经绷断出现了幻觉。然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光从频率中就能听出来急促得不成样子,一下一下像湍急的雨点,朝着自己这里的黑暗奔袭而来。
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再一次捏紧了心脏,被风一吹,本来已经风凉到让人想发抖的脊背上再次渗出了薄汗。
虽然自己今晚的行径应该足以被判定是正当防卫,但这小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估计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若是现在突然来人,恐怕能看到的情景只是他拿块砖头一脸惶急地站着,而另一个受了伤的男人昏迷在他脚下不知死活怎么看怎么都是他这个不法分子犯了事,被抓个正着。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庄思洱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慌乱的念头,最终还是没想到除了转身就跑以外还有什么路能走。然而还没等他辨清方向好让自己逃跑的时候不要一脑袋撞到墙上,那脚步声就慢慢舒缓下来,似乎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有意放轻许多。
正是这个细节让庄思洱全身的动作骤然一顿,大脑中有根再熟悉不过的弦被相同的频率完美击中,在刹那间松断了。
他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某个念头一旦放到了正常的速度,他便能百分之百的确定,这段脚步声他曾经听到过。不止一次地听到过。
来不及再去深思什么,但庄思洱转身欲跑的动作的确是被这一突然的认识牵绊住,宛如一个突然出现程序错误的机器人,每个关节都生锈僵硬。下一秒,那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停在了他不远处。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那一瞬间,庄思洱的呼吸被吊成一条细细的线。这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安静现在变得好煎熬,他觉得似乎过去半个世纪,才听到那个在拐角处若隐若现的影子颤抖着,轻声唤了一句:
“……庄思洱?”
这竟然是谢庭照的声音。
心头乱极了,庄思洱完全不知道这个原本应该待在千里之外的校园中,等待自己回酒店之后跟他打视频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那确凿无疑的谢庭照的声音,庄思洱就算化成灰也不可能不认得,尽管此刻他声线里带着陌生的嘶哑,那几乎毫不掩饰恐惧情绪的颤抖也是第一次落进他耳朵里。
庄思洱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回答:“是我。”
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彻底顺着墙滑了下去。
也许的确是因为摄入了太多酒精,也许因为是大脑皮层的自我保护机制刻意抹除了某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总之剩下的一切都像是被开了三十二倍速的黑白电影,在庄思洱心头流水一样地滑过去。
他伸出指尖又感知不到具体的细节,只能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斑斓色块,听着被阻挡在耳膜之外的模糊噪音,隐约感受到了谢庭照叫了救护车,把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和他一并送到了警局。
由于身体表面并无外伤,他的检查流程比较少,做起来自然是要快一些。等到医生把那份所有项目结果均正常、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的检查报告交到谢庭照手中,他没骨头似的倚在那人怀里,明显感到脊背后面的胸膛有了一个松一口气的动作。
庄思洱靠着他,手脚发麻,虽然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总归是觉得心安。
谢庭照算是个很念旧的人,习惯用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之后从中学时一直到现在都没换。庄思洱也嗅着这个味道长大,最后甚至不用那个人真的出现,光捕捉到浅浅的白茶香味就能生出一点依赖。
最后没等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检查报告出来,庄思洱就先一步被谢庭照带出了消毒水味刺鼻的医院。临走之前他听见对方跟医护人员交谈,说不认识那个一并带来的男人,只留下联系方式,等他醒来之后要报警还是怎样都悉听尊便。
虽然不知道谢庭照知不知晓他赶到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但听着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语气,庄思洱能察觉到他说话是带着底气和怒气的。
于是他更想不通。难道被人堵在黑暗里的那一刻潜意识呼唤来了时空通道,把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谢庭照给直接传送到了身边?
从医院回酒店的一路庄思洱都昏昏沉沉的百思不得其解,简直没有道理。我难道不是新时代唯物主义好青年吗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感到身体重量一轻。
再睁眼,恍然发现天花板上暖黄灯光明亮,屁股底下的床垫柔软,他已经被谢庭照带回了酒店。
只不过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环顾一圈,好像格局有点不对,床头柜旁边也不像离开时摆放着自己的行李。
庄思洱在床沿呆坐半晌,听到浴室里传来动响时才隐隐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噢,这好像是谢庭照新开的房间。
下一秒,浴室的门被打开。谢庭照这个时候反而讲究开了,白色的浴袍把脖子到膝盖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水雾里走出来时眉心压着眼睛,瞳孔里都是没有声音的郁色,抬头冲庄思洱看来时也丝毫没有化解开。
记忆力庄思洱从未见到他这副严肃到冰冷的神情,尤其从未见到这么双眼睛冲着自己。一时间他待在原地没敢动,便见谢庭照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解他的领口。
庄思洱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细究谢庭照的神情,才看出来对方此刻尚且以为自己处于醉酒状态,没有独立意识。然而他也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容忍谢庭照为了给他洗澡而把一件一件衣服亲手从他身上剥下来。
谢庭照的手无意间擦过他小腹皮肤时像带着那个夏天遗留的暑气,光掀了个边角就忍不住缴械投降,伸手推了一把那人肩膀:“你干什么……”
谢庭照的动作顿住。最开始的很久他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半晌,才慢慢把手收回去,看着庄思洱,仍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酒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这样的一个谢庭照时,庄思洱总是会生出种宛如正在被严刑拷打的心虚。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吧……一面想着,他却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只是姿势怪异地梗着脖子与谢庭照对视,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对视了良久。这时候庄思洱的视觉已经恢复了十有八九,能看清楚谢庭照瞳孔里那浓郁到像是掀起一场海啸的情绪翻涌。
可到最后他还是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谢庭照干燥的眼角恍然间竟像是被沾染上一点清透的水色,陌生地悬在眼睫,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的样子。
这一路上的疑问实在太多,尚且没找到机会开口发问,庄思洱觉得自己大脑都要被撑裂了。
然而现在谢庭照的眼泪还是把他的心脏重新搅和了个稀巴烂,只能把那些都通通抛之脑后,小心地前倾了身子,一面想伸手抽纸巾一面开口:
“怎么突然哭了?你……”
话头和动作一样戛然而止。那张刚刚被抽出来的柔软纸巾轻飘飘落地,庄思洱自己的手掌则在半空中被一只烙铁一样的掌心给狠狠抓住。
他被烫得几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缩着身子往回收,下一刻肩膀却也被谢庭照扣住。
原本清晰的视野再次因为无限放大而变得模糊。然后,谢庭照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嘴唇,一丝间隙也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