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谢庭照来说同样是无比难熬的二十天。
喜欢了庄思洱这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进退失度。那天哥哥说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好好想想的下一刻,谢庭照看着他苍白的脸,心脏纹路像被扎进一根尖锐的花刺。
他不声不响地暂时退了出来,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决绝。记忆里,这是自从拥有独立的电子产品之后,他第一次超过一周的时间,没有与庄思洱说过一句话。
谢庭照敢于承认自己的煎熬。然而这样的心烦意乱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把他原本有序的生活都搅乱成了一池浑水,连自己也看不清淤泥的深度。
可他仍然咬着牙控制了自己的欲望,按照庄思洱的意思,退一步,再退一步。也许其实他的理智中也知晓两人需要各自冷静的空间,但谢庭照同样清楚,只要面对庄思洱,他就永远不会有真正冷静下来的那一刻。
哥哥本就是维系他生命的那团火。
所以,在用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庄思洱此次前往另一个城市参赛的具体行程之后,他根本没有思考,立刻给自己请了假,并打点好了酒店预约和高铁票前者特意选择了与庄思洱相邻的楼层,后者甚至是同一趟车。
今天上午,他坐在另一个车厢里,沉默地望向窗外时,没有忘记这风景在几秒钟之前刚刚被庄思洱看进过自己的眼睛。
虽然戴着帽子口罩,但其实谢庭照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形,不过或许是因为庄思洱完全没有想到他能做出暗中跟踪这种举动,哥哥完全没有一丝防备,容许他从高铁站一直跟到酒店,连上楼的电梯都是紧挨着的。
谢庭照觉得自己快要气得笑了,但同时又不知道是否该延续怎样的心情。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毅然决然跟来这座城市的目的,担心哥哥的安全和不想让他消失在距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诚然是一部分原因,但谢庭照知道自己同时也有不那么光彩的目的他想看看如果真的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真正远离了自己,庄思洱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会开心,会失落,还是会彻底把他抛之脑后?谢庭照这么想着,但还是没忍住在眼睁睁看见他大大咧咧跟着几个同学进了那家地下酒吧的时候沉下去神色。
那一刻他简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肢体,仿佛下一秒就要疯了似的推开那扇门,拉住庄思洱的胳膊让他无法再离开哪怕一步,问他哥哥为什么要一离开自己身边就去陌生的酒吧,是借酒浇愁,还是想认识什么新朋友了?
然而他胸膛起伏,最终还是与那始终过剩的占有欲斗了个遍体鳞伤之后,再一次把它们妥帖地按了下去。
他跟在一行人身后走进了同一家酒吧,坐在吧台连灯光都找不到的一个角落,要了一杯苏打水,看着庄思洱将近三个小时。
他看着哥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颜色艳丽的酒,看着他耳朵逐渐在霓虹色彩下被醉意染成粉色。他看着他跟那个陌生的学姐一刻不停地交谈,最后自然也用他那敏锐到几乎像被调好了参数的直觉,先一步观察到自从庄思洱坐在那张卡座上,便有一道不善又意味深长的视线始终落在他侧脸上。
谢庭照的警惕从开始持续到结束,尤其这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庄思洱发来的那条信息,看似没头没尾,但结合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他推测哥哥是在学姐的开导下突然想开了什么。
算是个好消息。谢庭照想,然而下一秒,他在看见庄思洱起身离开的时候本来已经放松下去,正欲起身跟上,却冷不丁看见那道陌生的身影先自己一步出了酒吧大门,消失在冷风呼啸的街头中。
刹那间意识到什么,谢庭照一刻也没有犹豫地起身跟上。然而最不巧的是刚刚走过吧台,就有一个因为跟同事说笑而没有好好看路的小酒保撞在了他身上,托盘里的鸡尾酒坠下去,在玻璃破碎之前淋湿了他的袖口。
玻璃碎掉的声响狠狠刺穿了他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这个不大不小的乌龙让谢庭照失去了最开始那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尽管他丝毫没有拖延,在把事情草草处理好的一瞬间就继续疾步走出了酒吧,却发现目之所及,无论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背影都已经消失无踪。
这一刻谢庭照的心脏才算是真的沉了下去。剩下的一切因为心情太过急促而在他记忆里走马灯一样地呼啸而过,只记得等他用颤抖的指尖把消息发给朋友,让那人赶紧帮他通过社交账号查一查庄思洱的具体定位时,额头上一层层渗出来的冷汗几乎要被寒风吹干了。
没想到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来晚了一步。走进那条似乎被遗忘在城市中的城中村小巷子时,他来不及多想,但他还是用保有的几分理智提前按紧了报警号码,打算在第一时间拨出去寻求援助。
然而等到他真的哑着嗓子唤出庄思洱的名字,并得到了那声几乎让他想哭的回应时,谢庭照嘴唇发麻,心脏落地的巨响在整个身体里回荡,差点没能握住手机。
从恶狠狠赌上庄思洱嘴唇的那一瞬间,谢庭照就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尽管搭在哥哥后颈上的掌心收拢时那么轻,是温和到几乎能被称得上小心的重量。
可与此同时,他的动作又是疾风骤雨般粗暴的。比起一个真正的接吻,他更像把庄思洱整个人给含进了唇舌中。他的虎牙不轻不重研磨着哥哥唇角,舌尖不由分说地撬开齿关与他纠缠,毫无章法又一丝不苟。
可他等了很久,预想中甚至可能会带着痛感的力道却并没有落下来。恰恰相反,渐渐庄思洱竟然像是整个人脱了力,在越来越多氧气被攫取出造成的窒息感中蒙上一层日落般的绯红色。
同时,他原本就因为喝了酒而使不上什么力气的腰腹也慢慢软倒,最终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谢庭照怀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其实相比接吻庄思洱更喜欢拥抱,前者太过热烈也太过直白,有时候热情会让他无力招架,从而有些反感。
可这一次,在他意识到此刻吻着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之前,是另一个念头首先顺着缠绕在周身的朦胧雾气,飘落进他的脑海里。
每个冒着热气的毛孔都在不断向他倾诉着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本能很喜欢这个吻。
其实谢庭照的吻技并不算多么高明,毕竟以往从未有过实际上的经验,最起码按照庄思洱的预想,这种纯情小男孩比起身经百战的自己来肯定落于下风。但当对方的嘴唇真正不由分说贴上来的那一刻,庄思洱一片空白,随即才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往那样,能够毫不费力地招架住。
当然,他并不清楚这种伪装出来的熟稔是谢庭照已经想象了这一刻千遍万遍的结果。
只是顺着中枢神经一路烧到耳朵上的火花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虽然动作略微有些生涩,但谢庭照对节奏和力道的把控都很能让他放松,似乎特意研究过怎样的吻技最能拿捏住自己的呼吸频率,悬在失控与游刃有余的临界点上,溺水一样,是最让他不知所措的结果。
从骨髓里被一点点抽出去的力气让庄思洱想起纯白色的蚕丝。最后他不得不借着酒劲,求救似的用指尖抓紧了谢庭照的肩膀。
感受到自己劲里落下去的那一刻身下紧绷的皮肤又明了一点,庄思洱下意识有些想笑,心想这是哪来的小男孩,随便碰一下就紧张成这样,可下一秒微微掀开眼皮看到那颤抖着的睫毛,他才听见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终于无比真切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
谢庭照。莫名其妙降临在自己面前,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是谢庭照。眼下这个一改克制常态,动作粗暴到几乎要把他吞到肚子里去的侵略者也是谢庭照。
到最后庄思洱几乎感受到了一点逸散到鼻尖里的血腥味,伴随着嘴唇上带着痛感的麻痒。他猜想谢庭照尖利的犬齿肯定是把自己嘴唇给咬破了,然而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生不出一丝把这个人推开的欲望。
于是庄思洱又闭上了眼睛,鼻息湿漉漉交缠之余,另一样互相纠结着彼此的是他们以相同频率颤抖的睫毛。
谢庭照的睫毛的确好长。在视线重新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庄思洱想,他又想起了那份失败的生日礼物,那只曾经在自己掌心纹路里扑腾的蝴蝶,也有着这样轻轻颤抖的翅膀。
我好想你。到最后所有理性和感性都被融化在这个吻里,庄思洱以前所未有的决绝抛弃思考的能力,背叛了自己的大脑。兜兜转转,他想流泪,最后脑海里只剩下无限循环的一句话。
我好想你,谢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