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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惊弓之鸟

作者:竹不汲 当前章节:3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1:08

其实在这之前,谢庭照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情了。

自从上大学开始,他的生活就像漫步在通往云层之上的阶梯,每一步都更接近梦中的景象。

就算没有得到现在与庄思洱这一在此之前他连想想都不敢的结果,光是能够朝夕相处地与哥哥在一起,下了课就能见到那张脸,就已经足够让他衷心感受命运赠与自己的一切。

当然,这份赠与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那就是,他不仅离哥哥近了一些,还离父亲、继母以及弟弟这个所谓的“家庭”,远了一些。

其实谢庭照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朋友不多,在意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除了庄思洱之外,似乎所有代表着感情的褒义词提起来,他想到的都是一片空白。

这些词语下面没有那三个人的位置,说是罪有应得也好,说他无情无义也罢,总之从那些人身边脱离之后,他甚至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一丝情绪去怨恨,正如在他们身边时,他不屑于向他们投注自己的任何一丝目光。

可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按照他所想要的规则运行,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谢庭照至今还记得自己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很羸弱,常年在外祖父母家的温泉山庄疗养,不愿见人,就算是他也只能在偶尔的周末见到。

几年间谢庭照对她所存在的所有印象都是周身所萦绕着的苦涩药味,以及她苍白又泛黄的面色,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不再是一个鲜活的人。因为父亲的那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她的灵魂似乎也随着死去的爱情离开了身体,自此虽然仍旧锦衣玉食,却只剩行尸走肉而已。

对谢庭照的母爱,也因为这一切而一再缩水,最后终于不剩下什么痕迹。这种情况因为那个用心险恶的男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始终拒绝离婚而愈演愈烈,谢庭照被当成一个冰冷的沟通机器而非他们共同的结晶。

每一次见到妈妈的面,两人相对无言,而她总会沙哑地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让你爸同意离婚。

谢庭照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怨恨母亲。毕竟她在成为自己的妈妈之前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有资格因为欺骗和伤害而放弃一切。

可作为一个孩子的本能毕竟是不被放弃。所以印象里,在自己真正意识到这世界上从此只会有庄思洱一个人爱着自己这件事之前,谢庭照在被子里流了很多眼泪。

然后他起身,面对生父的严苛、继母的冷漠,以及其他所有成长有利因素在他成长中的彻底缺席除了庄思洱。

哥哥是他漫长少年时代中仅剩的慰藉,也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最大原因。

只可惜,到了现在,竟然还有人妄想用庄思洱作为威胁,来从他手中换取那些可笑的所谓利益。

谢庭照想。他情不自禁地扬了一下唇角,肺管里浸透了一些方才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缓缓关掉了手机。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那位继母是个十分用心险恶的人最起码比其他那便宜爹来说是这样。但她确凿无疑十分愚蠢,愚蠢之余又十分多疑,用惊弓之鸟一般的警惕心保护着在这个家庭里明明安全无比的自己和儿子,不容许任何人踏足画地为牢的领地。

在她眼中,谢庭照一直是最大的潜在闯入者。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表现出勃勃野心的举动,而只单纯因为他的身份。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谢庭照既然是谢伯山名正言顺的长子,就也天经地义地像她一样,打算依靠自己继承的财富而生存。

这一认知无疑冒犯了她的不安和贪婪,自从谢伯山决定把谢庭照接到家里来与她和儿子共同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用无以复加的警惕,对待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谢庭照还记得那个下午。当时他上高一,完成作业之后一般会预习以后的内容或者自学编程,并不参与这个家庭的其余活动,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

只可惜那个毫无教养的小男孩并不打算让他如意,总是会趁着他没有把门上锁的空档贸然闯进来,扒拉着他的腿问东问西。

谢庭照实在厌烦透了小孩子。他讨厌所有无法进行理智沟通的生物,也并不觉得人类的幼童形态有任何可爱之处。

若庄思洱有生育能力或者意愿,或许这种厌童的情绪在他身上还会好些,然而前者没有,所以他愈发觉得这种东西的存在毫无意义。

可他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并不知道他的嫌恶,总归这个“哥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样貌,不会笑也不爱说话,让人误以为他只会这一个表情。

那男孩喜欢缠着他问一些幼稚到了极点的问题,同时还会把鼻涕捻到他袖口上,让谢庭照厌烦至极,只想拎着领子把他扔进窗外的水池里去。

那天下午也是同样。谢庭照坐在通向阁楼的台阶上翻阅一本刚刚从旧书籍堆里找出来的资料,还没看两行就被那男孩粘上,把一个玩具卡车模型玩得震天响。

谢庭照没有任何留下了陪他玩的耐心,合上书就要下楼回自己房间,下一秒却听见一声近似于尖叫的喝止,来自于楼梯口处他的继母。那女人指着他的鼻子,一脸惊恐地发出喊叫,语焉不详地表达着自己的崩溃。

谢庭照耳膜隐隐作痛,不耐烦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小孩拿着自己的卡车四处冲撞,已经爬到了楼梯悬空的边缘。

可是只要略一计算就能看出以男孩的体型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漏掉下去,所以谢庭照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收回了视线,转身继续下楼。

可同样的动作落在另一个角度的继母眼中,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谋杀。她与谢庭照擦肩而过,扑上来将安然无恙的儿子拥入自己怀里,并在下一刻回头大声指责谢庭照白眼狼和居心叵测。

谢庭照什么都没说,甚至懒得分给她一个眼神,拿着书回到自己房间。可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家的谢伯山却把他叫到书房,表情阴沉严厉,手里拿着戒尺,问他下午想对弟弟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谢庭照平铺直叙地回答,觉得这种行为是在浪费他复习的时间。

然而很显然谢伯山此时理智已经被继母经过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词彻底占据,结合这个大儿子平日对小儿子的冷漠相待,相信这的确是他一直以来行为的目的。

他不相信谢庭照的话,落下劈头盖脸的训斥,并勒令他亲自去向继母和弟弟道歉。而前者面无表情,却咬紧了牙关,不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负责是他的底线。

那天晚上一众人鸡飞狗跳地闹到很晚,最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而没有一众手段能够换来谢庭照放弃他钢板一般的执拗。那天谢伯山被他气了个半死,用戒尺在他掌心和后背抽出数道血痕。

却还是没有得到他的道歉。

在难堪的气氛中,比谢庭照视线中冰冷更触目惊心的,是他一以贯之的沉默。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来,谢庭照才从这段漫长的回忆里脱离。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段思绪被从记忆底层翻找出来,竟然仍旧鲜明。

他没来得及想上太久。因为下一秒,人潮汹涌的教室正门外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围巾包裹住一半的毛茸茸脑袋焦躁地探进来,视线四处搜寻着什么。

谢庭照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回复庄思洱的消息,歉意顿生,连忙起身走到门边:

“哥哥,我在这。”

庄思洱在看到他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紧蹙着的眉心弧度重归平直,只是有些亲密的埋怨:“你吓死我了!干嘛突然不回消息,我还以为那台摄像机在你手里爆炸了。”

谢庭照微微一笑,道:“没有,只不过它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了,我回宿舍的路上买点新的电池。”

庄思洱点了点头,拽住他的袖口,跟着人潮涌动的方向朝前走。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谢庭照的面色,有些犹豫地问:

“那些照片……有什么新发现吗?你是不是一直没看手机?”

谢庭照张了张嘴,却觉得像是如鲠在喉,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要把这一切告诉庄思洱吗?告诉他自己收到的、已经不再意外的暗中算计。

可是这一切与庄思洱有关又无关,他既是被威胁的两位当事人其中之一,也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做,却在无形中面临了潜在的危险,承受了随时都有可能让父母被告知真相的压力。

这一次谢庭照沉默的时间比他更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随即被他用着了凉之后的鼻音掩盖过去。

“没什么,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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