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标题章节
边乐童的个子比时翊矮一些。平时他并没意识到,直到时翊从身后搂着他、两人一起猫下腰,他才感觉自己完全被时翊包裹住——腰上覆着一只大手,带着温热的力道。
他觉得有些怪异,刚想挪开,时翊的气息就贴在耳边:“嘘——”
楼下两人的动静彻底勾走了边乐童的注意力,反正时翊在身后又暖又软,他索性放任自己靠住,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自己那个平时高冷寡言的同父异母哥哥,原来长了嘴是会好好说话的!
晚上八点,边丛的手机准时断断续续震动起来。关桥一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发来信息,有时是视频,有时是图片,有时只是寥寥几句话,内容大多是边乐童的行程和八卦,简短却从不间断。
边丛的记忆里,“关桥一”和“沈彦”长着同一张脸。在国外的那几年,周围的人会告诉他,他曾经迷恋过这个叫关桥一的人。可明明这个人优渥的生活表象是假的,简历是假的,连“沈彦”这个名字都是假的。Z大给另一个“沈彦”颁发了学位证书,那个“沈彦”,甚至出现在了年级毕业照上。
那段记忆已经模糊苍白。临床上,这些在成年后被选择性遗忘的内容,大多痛苦又绝望,身体才会保护性地遗忘过去,让人能重新开始未来。而他,也确实走到了这个看似不错的未来。
或许在曾经的记忆里,那个周身像裹着层软乎乎的光的少年,还是用着七年前的那套伎俩,不管旁人死活地显眼,让人挪不开眼睛。如今,却成了为生活奔波的关桥一。
边丛的电脑屏幕进入待机页面,管家轻声提醒:“先生,老爷还在书房等您。”
话题果然围绕着边丛的婚配。边鹏今的确老了,身体干枯佝偻,可面对边丛时,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攥了攥,硬是把快耷拉下去的脊背又撑直了些:“我让你同我谈条件,不是让郑可馨直接拒绝两家联姻。”
边丛相信郑可馨的绝对理智与聪明——能让边鹏今这个点发难,可见她也不是没有脾气。
“她快30了,等不了很正常。”边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遗憾。
边鹏今戳穿他,声音发紧:“只要你想,没有哪个女人不愿意等你。”
“我并不这么认为。”边丛很想提醒老爷子自己曾经被无情拒绝的事实,顾及到对方的身体,还是拣些能听的话说,“同她做不了夫妻,做长久的生意伙伴还是可以的。苏城那边,一直由郑家在疏通政府关系,细节合同上午刚签了框架,已经深度利益绑定。”
“都这么多年了,”边鹏今试图提醒他,“还是改不过来?”
边丛纠正道:“我是正常人,兴趣和欲望不会180度转变。边乐童是个好孩子,是个好选择。”
“这是你的筹码?”边鹏今的眼皮不自觉地轻颤,眼神里的光彩很复杂。
“我只想换我的自由。”边丛站起身。
他自然知道,老谋深算的边鹏今完全可以拿出更多条件同他博弈,甚至将他压垮、逼迫就范,但他已经不再惧怕。
七年前,他只是边鹏今和任薇随意摆弄的棋子——棋子下错了位置,会被重新拿起、摆放,甚至舍弃。这些年,总有一股力量,潜意识让他必须努力克服年轻时的幼稚与怯懦。
七年后,他早已完成边家内部的权力中心转移,那些不怀好意、想控制掣肘他的势力,无论是否血脉至亲,都被他设局制服,主动或被迫地让渡权能。纵使边鹏今和任薇不愿承认,他也早已握有足够的筹码。
他人的评价、这些年的负面风评,他都不看重。他想要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记忆里:各种drama的事件,暧昧不清的信息,少年漫不经心的俊朗,不刻意的姿态,自带勾人的吸引力。
或许那个影子就是众人嘴里的关桥一?
真可笑,竟然是一个骗子。
骗子在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个定位,还有份关于苏城边家分公司内部贪腐案底的证据照片。边丛不知道关桥一是如何得到如此核心的内部数据,却还是开车来到Z大西门外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那么陌生。
关桥一站在院子门口,穿得很少,一件灰白的松垮衣衫上,头发软软的,有些长。
“边乐童说你要结婚了。”关桥一手里拿着那叠边丛需要的资料,歪着头问他,笑容里带着期盼。每一次见面,关桥一都会这样看他。
边丛只是淡淡看着,没有回应。
关桥一等了一会儿,嘴角很快垂了下来:“那我得多伤心。”
“你那么有手段,会伤心?”边丛沉默很久,终于开口,“苏城崇明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卷进去的,建议你收手,以免误伤。你要多少钱?”
边丛的意思是,关桥一手上的关键证据,他可以出钱买。
关桥一的眸子微颤,眼神暗了暗:“我不要钱,我是在追你。”
边丛挑起眼眸,像是在分辨关桥一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关桥一那双映着星光、带着期盼的眼睛,实在太有迷惑性。他选择直接戳穿:“边乐童让你使出浑身解数来找我、向我示好,给了你多少钱?需要你做到什么程度?我的确认识你。但是我不记得你。”
边丛并不是第一次向人解释这段经历,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少了几分温度:“我知道你是‘沈彦’,也知道你用了别人的名字上学,我们是同学,但仅此而已。如果我忘记了什么,可能是大四毕业出国那两年治疗的副作用。曾经有人说我追求过你,好像那时的我爱而不得还挺可怜的,只是非常抱歉,我并没有那一段的记忆,也没有想要找回这段记忆的计划。前几次见到你,我也会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让我念念不忘,但是有句话说的好,一本书看第二遍会有新的感悟,但不会有第二种结局。我不想产生不必要的纠葛和麻烦。当然,如果你看起来很需要钱,作为老同学,我可以帮你。”
所以边丛出现在了这里,告知关桥一自己的态度和界限。
关桥一仿佛听不懂边丛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紧紧拉住边丛的手腕。
关桥一吸了口气,抬眸上前一步,胸口几乎贴着边丛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丑兮兮的小挂件,先扯了下拉环,确认“对不起”的机械音能响,才略带强硬地拉过边丛的手,把钥匙圈挂在他的无名指上。指尖碰到边丛的手时微微发颤,他垂着眼假装看地面:“对不起。”
兔子发出幼稚又机械的声响。
关桥一又拉了一下:“对不起。”
然后把玩偶塞到边丛手心里。
“这是送餐晚点或者被客人投诉时,用来道歉的兔子。”关桥一当年挖下的窟窿,还没来得及填补,边丛现在告诉他,已经不需要挽救了……“那时候骗过你,对不起。”他很认真地注视着边丛,眼睛黑得发亮,他还不想放弃。漆黑的目光里,是平静的固执与坚持。他记得,读书时的边丛每次生气,只要他哄一哄,很快就会消气,“我的确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关桥一不知道下一次走到这一步要花多久时间、付出多少代价,他决定主动给他们的关系定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定义:“但是,他们告诉你的记忆是错的。你从来没有追过我,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是我死缠烂打想要得到你。七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想要这份文件?我不要钱,我要你。”
边丛说不记得他了,关桥一会委屈,会遗憾,会舍不得,这些都有……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几个月时间,还能想其他办法,合法的、不合法的,那些能再见到边丛的办法,在脑海里一个个闪过。
是他当年一次又一次,把那个少年永远丢在了那栋老教学楼里。现在的他,想把少年找回来,在有限的时间里。
明明还没到绝境。
夜晚很冷。
关桥一穿的毛衣洗得松垮,领口很低,月光下,露出的皮肤泛着玉一般的光泽。他抱着文件袋,望进边丛愣神片刻的眸子。
或许是关桥一几乎用命换来的苏城文件太过诱人,或许是别的原因。边丛并没有拒绝,嘴角带着一抹嘲笑,声音很轻:“你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什么?”
“要追我,邀请我,要和我做……”
“你会好奇嘛?”
“有什么礼物?”
关桥一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只橡皮兔子递过去。
边丛用无名指勾着兔子挂在半空,拉了一下兔耳朵——“谢谢光临!”机械音响起。
边丛被这幼稚的声音逗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兔子挂在手背上,抬手抹了抹关桥一湿润的眼角。
关桥一索性抬起头,握住边丛的手腕压近,跨越咫尺的距离,跨越七年前一次次告白后的苦涩,跨越漫长的时间河流,轻轻落下,贴着边丛的嘴唇,舌尖顶开。唇齿鼻息碰撞在一起,用力而热烈。
这些年做了不少体力活,关桥一精瘦的手臂藏着不少力气。他的吻炽热得像要把边丛吞进肚子里,紧紧搂着边丛的后背,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藏着期待与欲望。
他们曾经这样的亲吻过。
总是边丛霸道的把推着靠在门后或者墙边,用身体包裹住他,给他一个温柔的安全的怦然心动。
现下,仿佛只有的一颗心在混乱的跳动,关桥一的耳朵嗡嗡的听不见声音,明明他才是主动的那个人。
终于。关桥一感觉到他的腰被一只有力的臂膀勒住。
舌尖被更深的缠绕,黏腻的水渍声里,是关桥一没有忍住的含糊呻吟,和凌乱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唇舌,有淡淡血腥味蔓延开来。
他被禁锢得发痛,却没有用一丝力气去挣脱。
眸光里。
关桥一看到边丛闭上了眼睛,低着头,在回应自己……
保时捷开得飞快,掠过车库、电梯、浴室、大床……
关桥一的心跳骤升,一度达到了一个不可抑制的频率。眼睛里的星空和月亮都全部坠落,满心满眼的只生下了一个边丛。
关桥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也不关心——他们的关系听起来廉价又肤浅,可包裹在周身的气息,却真实得珍贵又热烈。
很快,他就意识到,边丛疯起来根本没考虑过他的死活。
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的记忆模糊。一切都变得朦胧又梦幻——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朵不高不低的云。在一个阴郁的午后,飘过一整片草地——从没见过这么鲜亮美丽的地方,便偷偷停留了片刻。它喜欢上了草地上那一小片明黄色的花,像太阳一样生机勃勃,明媚耀眼。
后来,云朵被风吹得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即便在阴雨天里,它仍能感受到来自大地的光芒,可再不舍,还是被大风无情吹走、吹散,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烈日终究当头普照,云朵消散,他们的相遇仿佛从未发生过……
关桥一是被饿醒的,醒来才发现自己在酒店里,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床头随意放着昨天他给边丛的两只兔子挂件,“对不起”和“谢谢惠顾”一对。他伸手把两只兔子整整齐齐排在一起,牵扯得手臂肌肉酸胀。
茶几上摆着温热的食物,沙发上坐着低头回信息的边丛——男人把一件柔软的灰色居家服穿出超模气质。
边丛戴着金边眼镜,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只抬了抬下巴:“来吃。”
关桥一吃得有些急——实在太饿,身上也软绵绵的没力气。
他安静地坐在边丛身边,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很容易就能看到睡衣开到胸口的领口下,还留着旖旎的红色痕迹。
边丛看了他一眼便得寸进尺,伸手解开了关桥一睡衣的第二颗扣子——里面藏着更多昨晚留下的“杰作”,显眼又好看。
“读书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做过吗?”边丛欣赏了一会儿,问。
“嗯。”关桥一还带着没睡醒的神情,一直垂着眸,盯着眼前的勺子,目光有些涣散。
“昨晚还满意吗?”边丛是在问,这样是否够换他想要的文件。
关桥一的胸口闷闷的,头昏脑涨。他们的夜晚很长,长到让他足够确认——边丛真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夜晚又很短,他们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现在,他知道边丛要走了。
关桥一努力让自己坐稳,看起来没有全身酸疼的狼狈。他没有回答边丛的问题,只是嘟囔着问:“工作日的时候,你秘书会给你点冰美式,我知道他的手机号。如果我能抢到你的外卖订单,会往你的包装袋上贴咖啡店免费的贴纸。”
边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是吗?我拿到的只有咖啡。”
“萤照轩……我经常去送快递,边乐童的妈妈很爱买东西。我在那儿见过你的车,看过你晨跑,还和你撞过一次——就在观景台那边。你知道……那是我吗?”
“不知道”
“还有吗?”边丛看着关桥一放下勺子缓缓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过去。
“没有了。”关桥一没有问题了。
他好累好疼,哪里都疼。明明和发病时你起来,现在的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但是灵魂和肉体好像粘附在了一起,变得脆弱又委屈。
他听到边丛起身的声响,对方却没立刻离开,只说:“你在发烧,睡醒了再走。”
“……”
有暖和的毯子覆盖在身上的触感。
然后他好像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关桥一变成了很多年后的那片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云朵终于跨越万水千山,飘回那片草地。可小黄花已经不在了,只有参天大树高耸入云。云朵还是那片小小的云,风一吹就像要散。参天的水杉树太高,茂密的枝丫抓住了云朵,将它缠绕。风再吹来,它没有被吹散,反而化作雨水,与这片森林彻底交融……
云朵有些失望,以为曾经的小黄花永远消失了。可它不知道,那朵花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日月更替,只为等它再次飘来——让它温暖,让它完整,让它彻底留下。
从此,朝霞与日落同行,烟花和灯火相伴。
关桥一终于在一个永远不会分离的美梦里,短暂地幸福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