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桥一并不知道边丛去了哪里。
那些关于皮肉纠缠的记忆,正慢慢淡去。
关桥一会一遍又一遍在他清醒着的夜里,回忆着七年前的少年。
那时的边丛,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沈彦”的拒绝,只管一遍遍地说“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依旧执着地凝望、贴近、拥抱、亲吻,逼急了还会耍无赖。很难想象,如今这个肩膀宽阔、脊背永远挺直、浑身透着距离感的男人,也曾有过那样冥顽不灵、带着油滑无赖的时光。直到后来,被一场谎言彻底反噬。
关桥一从社区卫生院出来,输入密码解锁那部摔得更碎、早已无法面容识别的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却没半分温度。
若是有个知道他们全部故事的老朋友,看见他此刻可怜又落魄的模样,定会笑着嘲讽:
——“这就是你当年骗人的代价。”
——“人长大了,物质和精神都成熟富有时,反而会因为小时候的‘物质匮乏感’生出补偿性心理。所以那天晚上再疯狂,也不过是拿你消遣罢了。”
——“成年人早不稀罕小时候那包包装花哨、内里劣质的零食了,偶尔尝一口回味下,也就那样。”
于是灵魂告诉肉体:
——“力是相互的,也爽到了,我不亏。”
——“还有好几个月,总能再想些别的办法。”
——“小时候拥有的好东西,其实只有边丛一样。所以这短暂的‘失而复得’,已是最隆重的庆典。”
……
关桥一套上明黄色的外卖头盔——因为等待和期盼总有些难熬,他特意换了两只举着风车的兔子玩偶,吸在头盔两侧。床头那两只玩偶明明那么亲昵可爱,戴在头上,好像也能沾点暖意……
“沈……哦不,关桥一——”
已经往前挪了几米的电动车突然停下。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窗降下来,从后座热情朝他打招呼的,是朱艳艳——Z大生化系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副主任,多年前和关桥一、边丛同届,还是当年FMUC竞赛小组成员之一。
关桥一在Z大周边送外卖时遇见过她几次,朱艳艳话依旧多,热心不减,学术功底也依旧扎实,只是样貌比学生时代成熟了些。他摘下头盔点头问好,视线却不经意扫到朱艳艳身边——那人正接电话,声音文雅内敛,即便只露侧脸,关桥一过目不忘——是郑可馨,边丛的未婚妻。
“好巧呀!我朋友送我回学校,你也回Z大吗?一起走呗!”Z大不算大,可老同学偶遇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朱艳艳每次都这么热情,半点不顾及旁人是否方便。
关桥一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对上了郑可馨的目光。
“哎?你们认识?”朱艳艳愣了几秒。作为边丛和“沈彦”的大学同学,兼郑可馨的青梅竹马,再加上年轻时藏在心底的那点“腐向”敏感,不过一个眼神的交汇,她这颗被学术灌满的脑子,瞬间转速飙升——
“啊,馨馨,你把我放这儿就行,回学校没几步路!”闺蜜想见随时能约,可年少时那桩意难平的“男主角”,可不容易偶遇。朱艳艳隐约猜到,闺蜜之前提过的“心动男嘉宾”,或许就是另外一位当事人。此刻的场景,莫名透着微妙的尴尬。
郑可馨挂了电话。她衣着高雅精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语气却很随意,带着亲和力:“上次我们在帝陀大厦见过关先生。我和艳艳准备在附近吃点东西,不介意一起吧?”
她的目光扫过这处藏在二十多年老小区犄角旮旯里的卫生院,环境实在不起眼,自己身上的香衣首饰反倒显得过分耀眼。
“现在三点。”关桥一提醒——午餐送餐高峰早过了。
“关先生方便一起下午茶吗?我们都是艳艳的朋友。”郑可馨的话滴水不漏,轿车恰好把两人堵在卫生院门口的一角,前排的司机和副驾身形宽大,将这方小空间衬得更密闭。
网红餐厅。
朱艳艳夹在闺蜜和老同学中间,莫名脑补出一幅画面——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莲花”不小心和“霸道总裁”一夜情后怀孕,此刻正被“总裁妻子”抓包……她赶紧收回思绪,主动找话题搭话,免得这顿下午茶变成修罗场。
“馨馨,你们其实早有渊源!前年你们集团购入的流程控制SUPA数智管理大模型,它的雏形其实是关桥一大二时在期末作业里搭的底层框架和算法!”朱艳艳想起当年的惊艳,再看如今带着尘土气的关桥一,语气里藏着惋惜,“我当时在期末优秀作业展上看到,差点当场申请转专业,去他们系实验室做苦力呢!”
“嗯。”郑可馨吃了口三明治,姿态娴静优雅,“边丛也跟我说过,他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开发。对了,关先生恰好是他的初恋。”
“噗——”朱艳艳刚喝到一半的青柠汁差点喷出来。发小吃东西时依旧是锦衣玉食养出的仙气,可说起话来半点铺垫没有,直白得劲爆。还好她对面没人,不然场面更难堪。
尴尬到手足无措的朱艳艳转头去看关桥一,却见对方很自然地端起那盘摆盘讲究的热狗,一口咬下去,姿态半点不讲究——看样子是真没吃午饭,饿狠了。
等咽下最后一口,关桥一才慢悠悠喝了口水,眉眼弯弯地笑:“嗯,我现在确实在努力追他,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祝我好运?”
卧槽?离开大学象牙塔后,成年人说话都这么直白吗?朱艳艳努力坐稳,脑子里却炸开无数狗血假设,酸涩又香艳,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郑可馨:“关先生的才华,应该不止在SUPA模型吧?两年前你被苏城崇明集团外包雇佣,做了三款应用补丁,实则窃取了边家经营管理的核心数据组。四个月前才开庭审判,证据确凿,崇明被罚到破产,国资委还直接挂牌审查。这也是关先生的‘才华’。”
“我就是接外包赚外快,哪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关桥一喝完半杯水,压下热狗的油腻感,语气云淡风轻,“外卖软件上都能下单接活,我这是童叟无欺。”
气氛更微妙了。朱艳艳其实知道苏城崇明的事——主流媒体不会报道商业勾心斗角的细节,可她有个“帝国小公主”般的闺蜜,还有个在业内摸爬滚打的老公,总能窥到些狗血八卦。她早听说崇明是边家最大的省外分公司,内部分裂多年,几年前还传出有人非法操纵股价、集团被证监会罚巨额罚款的消息,全靠边家硬压下去。
谁能想到,崇明前年重点项目里的“内鬼”,竟然是关桥一?他弄个非法外挂扒自家数据,还精准暴露核心把柄,让边丛半年就彻底瓦解了崇明的势力。
朱艳艳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他早不叫当年的名字,可少年时的传奇与锋芒,再见依旧惊艳。她太清楚那桩事的风险:始作俑者不可能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利益盘根错节,想全身而退太难。可关桥一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在太过云淡风轻——这疯狂的样子,倒真像她认识的那个“沈彦”,那个如今的关桥一。
郑可馨其实是想在关桥一身上,找到边丛迷恋他的蛛丝马迹。理智告诉她,边丛的取向本就和自己不同,况且这些年她沉浮忍耐,靠运气也靠实力才换来如今的局面,不值得因为慕强就盲目堵上一切,只为满足表面的虚假繁荣。她只是单纯好奇——
在她眼里,边丛是商界里最懂“取舍”的狠角色,决策精准到不留余地,拒绝合作时干脆得没转圜空间,冷硬刻在行事逻辑里,对无关人疏离到极致。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关桥一轻易俘获?
更何况,关桥一那句“我在追他”里,连半分真诚的热切都没有。
郑可馨更好奇的,是他们之间那股奇妙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情感——小时候她不懂发小为什么总对男男CP倾尽热情,如今倒有了几分相似的感触。
关桥一吃饱喝足,礼貌地询问:“你都把我查得底朝天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郑可馨扯回思绪,语气平和:“这两天边丛在处理苏城分公司的事,我也在那项目里注了资、入了股。下一回接单,关先生可要小心,别误伤了自己人。”
“好。”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股微妙的尴尬,反倒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