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可馨先离开的。
小姑娘小时候总爱哭着找“唯一的朋友”朱艳艳煲电话粥,一转眼,早已在朱艳艳未曾察觉的时光里,长成了隐藏在郑家多年、唯一成功的夺权者。即便如今没太多时间谈天说地,她们仍是最懂彼此的两姐妹。
朱艳艳是好闺蜜,是好朋友,也是个很好的见证者。就像七年前,关桥一还叫沈彦的时候,朱艳艳或许比两个当事人都更早察觉少年间那份朦胧又奇妙的情愫。她从未参与,却默默见证了七年前的遗憾,以及后来那段漫长苦涩的熬人时光。
关桥一吃饭速度很快,吃完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似乎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便淡淡坐在餐桌前,微垂着眼,透着几分困意。朱艳艳见过的外卖员多是朴实粗糙、神色匆忙的,可眼前的关桥一完全不同——几次偶遇,她总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那个曾闪耀过的少年,如今的他,多了份从容与安静。
一年前,朱艳艳是在Z大礼堂外的洗手台见到关桥一的。彼时他蜷缩在角落,朱艳艳起初以为是九月天太热,外卖员穿得厚重才难受,便上前热心问候。沉默间,她没花多久就将“关桥一”这个名字,与七年前那段遗憾故事里的男主角重叠——他瘦了很多,却依旧是那张帅气的脸,眼睛也还是亮的,只是状态明显不好。
朱艳艳的父母都是精神科医生,没人比她更懂疾病躯体化发作时的表征。“你带药了吗?”老友相见,省去所有寒暄,她直奔主题,“深呼吸,能缓解些。”
关桥一只一眼就认出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心的依赖:“……我打不开水。”他顿了顿,补充道,“药在口袋里。”
那板药只剩最后两颗,是前几年才纳入医保的国产药,治疗精神类疾病药效猛,副作用也多。那天,朱艳艳带关桥一去自己的办公室歇了会儿——也是这样的午后,简单用些食物果腹,少年微垂着眼,话不多,却透着熟悉的舒适感。
如今送走郑可馨,朱艳艳见关桥一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知道这是难得的聊天时机。她虽忙着教授的工作,却没落下那本“读书时遗憾结尾的小说”,早从边乐童同班班长时翊那儿摸清了最新进展,连边乐童代考被处分的事都知道。
“药还在吃吗?”她问。
关桥一抬起头,微微笑着,语气轻松:“上个月吃完了,现在状态还不错。”
朱艳艳忽然觉得,好像只有自己在长大成熟,眼前的老同学仍带着少年气,可她已然能从当年的“追随与窥探”,变成如今自发又真诚的“呵护与关怀”。“今天是去卫生院开药?哪里不舒服?”
“睡眠的问题,卫生院让我去做评估。”
“开处方药了吗?”
关桥一说了个药名。
朱艳艳立刻发微信给父母二次确认,心才放下来——不是一年多前那类烈性药的平替,相反,关桥一的情况分明在好转。“你果然做什么都厉害,”她快速给关桥一发去几条信息,“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妈给了我几篇科普向文献,都是你这个阶段病情的研究成果,病人能看懂,配合治疗和检查的话,恢复会快些。而且……你也找到他了,会好的。”
朱艳艳伸手拍了拍关桥一的肩,怕他觉得越界,又赶忙转了话题:“你认识时翊吗?边乐童班上的那个小帅哥班长。”
关桥一真诚道谢,顺带接话:“知道,你是他们竞赛小组的指导老师。”
“还不是因为边乐童给的实在太多了。”朱艳艳调皮一笑,扬了扬眉,带着几分得意。
没人比关桥一更懂边乐童“一掷千金、人傻钱多”的人设,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朱艳艳铺垫了好久才问到心中所想。
“他不记得了。”关桥一知道朱艳艳要问的是什么。眼睛看向别处,眸子里沉得像死水。
“不记得?”
“那段记忆都模糊了。他知道我是谁,但是没有其他的记忆。”关桥一了然地笑了笑:“不过我还在努力。”
朱艳艳知道关桥一不想多说,却也清楚,临床上确有精神科疾病患者为保护自己,选择性遗忘痛苦记忆的生理应激反应。她不确定边丛的“不记得”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只看得出来,关桥一眼底藏着藏不住的落寞。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朱艳艳坐在对面,手速极快地把他拉进一个群。“你认识时翊就好,听说你把咱们当年的笔记都给他们了,也算半个指导老师,拉你进来搭把手。小边总没事就爱在群里发红包,肥水不流外人田。”
关桥一低头一看,和自己一同进群的,还有边丛。
群里立刻跳出一条消息:
快乐儿童傻缺多:谁把我哥拉进来?@朱教授 ??
朱艳艳:@边丛 @关桥一 欢迎老同学!小朋友们问题太多,我最近期末忙,你们帮我盯下。等我忙完这阵,请你们吃饭。
快乐儿童傻缺多:……
朱艳艳:这个点你不是在考试?
快乐儿童傻缺多:提前交卷了。
朱艳艳和边乐童又聊了两句,群里很快冷了下来。就在手机屏幕快要暗下去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是边丛:“可以。”
这两个字,是在回复朱艳艳的饭局邀约。
关桥一看着屏幕,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原来边丛是会回信息的,只是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回复过他。
他的病是在“里面”整夜整夜不睡觉留下的后遗症,后来不得不靠吃药才能勉强入眠。可关桥一并不太在意躯体化带来的痛苦——或许是生活本就不算甜,他总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疾病侵蚀身体,清晰地将“灵魂”与“肉体”拆分开:肉体的痛有解法,灵魂的缺口却要另寻答案。
他赚钱、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灵魂会冷静记录不同药物下,肉体呕吐、痉挛、失去意识的频率;他还画了张表格,每天记录睡眠时长,再冷漠评估当日工作量,确保脆弱的肉体不超负荷。
这些年关桥一就这么“游刃有余”地看着肉体慢慢好转——他需要一具在健康范围内的身体,帮他见到边丛。毕竟,他那更加七零八落、病魔缠身的灵魂,需要的是一份独一无二的解药。
而他的解药,早就弄丢了。
边丛去苏城十天,日均睡眠不足三小时。
崇明的彻查全部结束,涉案人员该判刑的判刑,该消失的消失。一堆烂摊子,边丛必须亲自飞一趟,从根上处理干净。
首日凌晨落地,他直奔分公司总部查供应链台账,中午约谈三家原料商,下午冻结影子公司外汇账户,傍晚就把劣质原料检测报告递到相关部门追查连带责任;次日跑遍华东区五个仓储中心,当场撤掉三个任明宇残留的心腹,深夜还在法务办公室核对海外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
往后六天,他每天跨两个城区,见五波合作方,吃饭多数在会议室或者路上解决,电脑里的重组方案始终没让他足够满意——有次司机见他两小时没喝水,递过去的矿泉水,他拧开后直到会议结束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第十一天傍晚,他签完苏城分公司重组协议,没歇脚,直接让司机送去机场,路上还开了两个电话会议。
随行团队还需要驻扎在苏城善后,这几天陪着忙到晕头转向、强撑体力的阮特助,高效回复着各方宴请和不知企图的会议邀约,几个边鹏今和任薇特意安排的异性饭局,都因过期未处理堆在日历最上方。
阮特助两边都不好得罪,只能维持原样,声音已经嘶哑,做最后的尝试:“明天的内部会可以挪到下午,要不要休息一晚再飞?今晚有……”
“不用。直接去机场。”边丛声音同样疲惫,打断了他。
这样的高强度工作对边丛来说是家常便饭。复杂问题从来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要在他这个位置坐稳、坐好、所向披靡,日日夜夜都要面对这些棘手的事——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边丛打开私人手机的微信聊天框,关桥一已经好几天没给他发边乐童的照片和视频了。
“他在哪?”开了后座车窗,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初雪的潮意与刺骨,边丛突兀地问了一句。
阮特助收起排满日程的平板,拿出另一只手机翻信息——这是几天前边丛突然新增的专项任务:调查跟踪一个叫关桥一的男人。“在Z大西门。”
这个男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行动轨迹单调,人际关系简单得近乎苍白。
“任明宇还在新西兰。”边丛纠正了一个名字。
“人已经找到了,他一直想见你。”原来不是这个关桥一,阮特助迅速回应并补充,“边董白天打过两次电话,问你要不要见他。”
“这么着急?”边丛低声哼了一句。
边鹏今这两年已经鲜少插手他的工作,对苏城的事这么上心,显然不是因为任明宇这个蛀虫,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阮特助在边丛身边五年,也渐渐察觉到那个叫“关桥一”的人的特别。他的工作本不掺杂边丛的私人生活,但工作与生活千丝万缕,他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医院复查的结果发您手机了,张院说,您这次回去,不用再做针对性治疗。”阮特助继续汇报。
边丛输入个人密码,打开一份加密文件——是他的身体检查报告。报告针对他近期反复的梦境和不算好的睡眠,没给出明确病因诊断,也没提治疗处方。只建议他减少工作、健康饮食。
庸医。
边丛暗灭手机屏幕,漆黑的镜面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
他有多少年没有做过梦了?
在苏城的这几天,他会梦到关桥一。
梦到他领口低垂露出的锁骨,梦到他微微垂眸时藏着委屈与悲伤的眸子,梦到他紧紧抓着自己不肯松开的发白手指,梦到他倔强得近乎拼命、想要找到些什么的热烈……
边丛确认自己喜欢男人,第一次是因为七年前那些追求“沈彦”的流言,第二次是因为那一晚,关桥一紧咬着他时本能的回应。
Z大西门,夜深了。
二楼情侣房和单人间的灯都熄灭了。
关桥一吃了新开的药,依旧清醒地坐在一楼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张汪大爷年轻时自己扎的小竹椅,带个小靠背,能舒舒服服地裹住后背,坐着就能望见远处的万家灯火。
关桥一睡不着的时候,总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色慢慢变得漆黑,远处的月亮缓缓移动,再渐渐坠落。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让烟雾陪着自己。有些冷,他穿得并不多——希望寒冷能催促自己回去睡觉。运气好的时候,他会梦到七年前那个温暖的自己,可转念又嫌弃自己痴心妄想,想要的太多。
三支烟断断续续被点燃、烧灭,烟雾散去,他在数远处居民楼里最后几盏亮着的灯。数到第十三盏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点不该有人。
他本该警觉,却觉得没什么必要。
有些情绪,或许和心理疾病没太大关系。无论是得到过人间最念想的东西,还是彻底失去期盼的一切,仿佛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奔波,不用等待,不用一盏一盏数亮着的灯,更不用盼着远处的人。
犯病的时候,调动任何一个动作都是折磨。所以当关桥一见到边丛站在一楼院门外时,平静得几乎丧失了人的气息。
关桥一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可黑夜太长,几乎吞噬了他一半的肉体,只剩下僵硬与麻木。他在寻找失控的身体,需要这副躯体帮灵魂告诉面前的男人:我在等你,我在想你。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在冬日的风里淡淡的,透着莫名的魅惑。
“我没吃饭。”边丛在凌晨一点的夜色里,语气平静地提出一个诉求,目光里却藏着不带任何情感的欲望。
关桥一应该问清楚边丛:上次那份文件他们交换的条件里所谓的“我不要钱,我要你”是一次,还是很多次。
边丛没有说,他也没有必要问。
所以边丛拉过关桥一触感冰冷又机械的手问他:“借用一下你的厨房。在那里吗?”
关桥一的身上就忽然暖和起来,灵魂终于驱动了身体。
等灶台上的暖锅冒出热气,关桥一好几次转头,边丛被安排坐在一张没有靠背、表面坑坑洼洼的木凳子上,在简陋干净又昏暗的厨房里一动不动,偶尔回应几个问题:
——“可以。”
——“好。”
——“嗯。”
——“饱了。”
——“酒店。”
1月的天色亮得很晚。
黑暗里,关桥一又一次像亡命之徒,一遍又一遍,让边丛尽兴。
他急的时候,会咬人,嘴唇贴在边丛的胳膊上、腰腹上,不疼,更像是亲昵的亲吻。
他很少发出声响,像安静的囚徒,周身潮湿温热。
边丛摸到他眼睛时,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知道那里应该是泛着粉红色的。
关桥一以为自己换了药吃,所以又做了梦。醒来时,被子里很暖,面前只有窗帘外淡淡亮起的天光。
他屏息听了很久,在确定房间里有两道呼吸声后,被一只大手往怀里捞了捞。衣服摩擦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美丽的梦里,翻过身去,就被拥入了全部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