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乐童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
他猛然想起现在是期末季,生怕错过考试,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根本坐不起来。
回忆慢慢涌进脑海:
麻将、戒指、香烟、张慕晴……
时翊?
时翊?
他被下药了,找了关桥一帮忙。
时翊……
那根烟有问题。
时翊……
我在哪儿?
“老板,醒了?”边乐童被人像抓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关桥一穿着工作外套,面无表情地递来一杯水:“你得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给你下药的人,你哥已经去处理了。”
“……说了……别找他……”边乐童发现自己嗓子像破锣。声带振动时,像被刀割似的难受。
“我没找哦,时翊找的。”关桥一摆摆手,一脸无辜。
“时翊?”边乐童脑海里,另一部分记忆缓缓流淌进来——
肩膀、手臂、手掌、指尖,还有烟花、燎原的风、燃烧的木柴……
“草……”
不止这些。
不止一朵烟花、一片燎原、一根木柴,
不止一颗百香果、一个橙子……
时翊帮了他很多次。
“确实折腾到挺晚。我第一次怀疑情侣房的装修师傅是不是偷工减料,隔音做的一点也不好。”关桥一挑挑眉,给边乐童测了体温,指了指书桌上的白粥,“先吃点东西再睡会儿,你妈那边,你哥帮你解释过了。”
“唔……”边乐童尴尬的嗓子被水噎住了。
“啥?”
“他人呢?”边乐童感觉昨晚那股燥热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天没亮就走了,今天他们全家回老家,猫也一起带回去。”关桥一想了想,把充好电、之前关了机的手机递给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他——”边乐童还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关桥一已经走到门口,转头提醒他:“我问过他,猫可以留在老家养,下学期他是不是不用打工住这儿了——反正你也要出国。”
边乐童自然听得懂关桥一的意思,没有应声。
“我知道了。”
这便是答案。
……
除夕的萤照轩,依旧遵循着边家老一辈定下的那一套繁复而古板的年节流程。从清晨祭祖开始,到傍晚的家族聚餐,再到守岁,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项项枯燥的仪式。金色的装饰点缀着老宅的每个角落,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
边乐童穿着量身定制的新衣,坐在能容纳二十人的长餐桌末端,听着桌上几位远房叔伯自以为是的谈论着生意经和时政新闻。谢婵也被允许出席,和她一样坐在不显眼的位置,时刻笑得温婉得体与安静。偶尔在桌下轻轻碰他一下,提醒他注意仪态。他机械地咀嚼着碗里精致却食不知味的菜肴,思绪早已飘远。
他记得小时候最讨厌过年,被妈妈硬拽来这里,面对一群陌生而严肃的“亲人”,还要被各种规矩束缚。有一次他因为想溜出去玩被谢婵发现,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从那以后,他才学着像提线木偶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些毫无意义的社交,去见这些毫无关联的“亲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位旁的边丛身上。
边丛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身形挺拔,在一众或发福或苍老的亲戚中,显得格外出挑。他并不多言,但每当有人将话题引向他,或是需要他定夺某些无关痛痒的家族琐事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语气平和,眼神沉稳,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掉价,也不会过于冷淡失了礼数。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餐桌上的节奏,将利益与人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边乐童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哥哥,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上位者。这种从容和淡定并非刻意伪装,而是源于对自身实力和局面的绝对掌控,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他不需要靠喧哗来证明存在,也不需要靠迎合来获取认同,他只是坐在那里,本身就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身边的边鹏今说的很少,偶尔看向边丛的目光里满是赞许,他也会偶尔失神,老头并不是停止了思考,相反,是陷入入了更深层的纠结。
老头在纠结什么,边乐童没有心思继续揣摩。热闹是别人的,规矩是边家的,而无聊是他自己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趁无人注意,悄悄点开。是304的员工群,因为栾舟发的红包,里面比平时更加活跃。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看着大家分享各自家乡的年味,抱怨着亲戚的催婚,热闹非凡。
然后,他看到了时翊的微信头像。
时翊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7天。
他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是白猫童童,窝在一个铺着碎花棉布的篮子里,睡得正香。下面有店里的兼职服务员,一个家里养狗的女大学生,在和时翊一来一回地聊着养宠心得,语气熟稔而愉快。
TF girl:它好乖啊!冬天抱着一定很暖和!
时翊:嗯,它比较怕冷,喜欢靠着我。
TF girl:哈哈哈,我家狗子也是,像个移动暖炉!
边乐童看着那简单的对话,莫名的让他把群聊对话框关上了。
就在这时,张慕晴的微信弹了出来,是一张某品牌新款手表的图片,限量款,问他好不好看,明示着要新年礼物。
边乐童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
群里的聊天提醒一直往外弹。
他又点了回去,大家开始聊起各自的老家。那个和时翊聊天的女大学生兴奋地说:哇!时翊学长,我们原来是老乡啊!你是越溪县河月村的吗?我舅舅家就在隔壁村!
时翊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越溪县河月村。边乐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这个村名。导航显示,开车过去,三个半小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这边,一顿午饭已经从11点吃到了下午两点,酒过三巡,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远房叔公,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将话题引向了主位旁的边丛。边乐童回神的时候,边丛不知道回了什么,叔公的脸色极难看,和边上任薇一样被小辈怼的失去了表情管理。应该又是结婚不结婚的破烂话题。
老者面上挂不住,悻悻地干笑两声,目光一转,便落到了看似在神游天外的边乐童身上,像是找到了缓和气氛的台阶,立刻调转了枪口:“乐童呢?听说你也交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你这孩子,从小就招人喜欢……”
边乐童正盯着碗里晶莹的米粒,脑子里全是时翊在群里和別人聊天的画面,还有童童白色毛发上的那一截有力修长的手指,这突兀的问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看过来的谢婵和边鹏今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没理会谢婵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和边鹏今微蹙的眉头,径直转身,离席而去,将一桌的所谓家人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彻底抛在了身后。
他没有回房间拿任何东西,径直走向车库。那辆线条流畅、墨绿色的限量版GT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跑车低沉的轰鸣声划破了萤照轩寂静的夜空,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方向。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开得很快,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被田野取代,又渐渐看到零星村落的光亮。按照导航,他最终将车停在了一个名为“河月”的村口。
与他想象中无异,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山坳里的小村庄,即便在冬季,也能从白墙黛瓦的格局中窥见其温柔底色。虽已入夜,但除夕的村庄并不沉寂,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温暖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烟火味。偶尔有村民聚在路边聊天,笑声淳朴而热络。这与萤照轩那种被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边乐童忽然想起,小时候照顾他很久的一个保姆,在他读大学后也被边家以“不再需要”为由辞退了,那位总是偷偷给他塞零食的阿姨,或许也回到了这样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过着平凡却温暖的生活。
他停好车,刚打开车门,就吸引了不远处几个玩耍孩子的注意。孩子们对车子并没有特别的好奇,村子里什么漂亮奇特的车子都见过。是从车上下来的小哥哥太好看了,头发帅,皮肤白,个子高,腿又长,长的像一个电影明星。这些被裹成了粽子一样圆滚滚的小朋友们,目光直直的盯着他像是在盯一个闯入仙境的异类。
就在这时,边乐童的脑子还有点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时翊的老家。
时翊在哪里?
他真的住在这里吗?
自己为什么要来?
天黑了,等会儿是再开三个半小时回家吗?
回不去的话,晚上这个村子里有旅店可以住吗?
……
一路上他竟然都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突然像洪水猛兽一样的充满了他的大脑。
他的目光也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不远处,一个穿着浅色毛衣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路旁。冬天的村子,天黑的晚,路灯悠悠的亮起,照在男人身上,晕出一层光亮。那人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不大也裹成粽子脸上红扑扑的小女孩,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穿奥特曼羽绒服的男孩正低头专注地玩着手机。小女孩,手臂间的那只白猫,是几个小时前,他在群里看到的童童。
“啊——”不能玩手机游戏在闹脾气的小姑娘先看到的边乐童,大眼睛闪了闪,抬手要指。
时翊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车顶,直直地落在了边乐童身上。
两人就隔着一条窄窄的乡村小路,无声地对望着。
边乐童看到,此时时翊身后,是冬日里休憩的农田,是错落有致的农村小楼,是远处朦胧的山丘。而在更远的、浓绀色的天幕上,不知是哪户人家,燃了烟花。
“咻——嘭!”
绚丽的烟花骤然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开,金色的光芒如雨般洒落,瞬间照亮边乐童漂亮的面庞,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紧接着,更多不同颜色的烟花接连腾空,将这片小小的天地映照得流光溢彩,美得近乎不真实。
孩子们都被烟花吸引去了注意力,吱哩哇啦的发出各种惊叹和欢笑。
时翊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边乐童。
边乐童也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他们之间,是弥漫着淡淡硫磺味的空气,是烟花炸响的轰鸣,是村庄温暖的音符。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直到被时翊牵着的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看够了烟花,转头想继续游戏的鏖战,发现舅舅怎么不会动了,于是好奇地扯了扯时翊的衣角,才打破了这漫长而无声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