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不能停在这里……”
“饿了吗?”
“山里冷,你带衣服了吗?”
“凯凯和笑笑如果问你要手机,不能给,我表姐会骂人的,她是教导主任。”
“特别是笑笑。”
“她长得太好看了……一般人把持不住。”
“我妈我爸一直这样,去哪里都不分开。”
“太阳能热水不够,澡锅洗澡可以吗?”
“就是……你在一口锅里洗澡,下面是火,我在外面添柴……”
“山泉水,果木柴,很暖和的……”
“边乐童……”
边乐童确认再三自己中午在萤照轩没有碰过一滴酒。
但是自己是怎么了,醉了一般来到了300公里外的陌生村子,被时翊带回了家。
时翊家是农村常见的宅基地自建房,院子里晒着刚洗的床单,门口挂着红灯笼,一进门就听见满屋子的笑声。时翊的爸妈、外公外婆、表姐表姐夫,还有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 —— 凯凯和笑笑,加上络绎不绝来串门的街坊,把不大的屋子挤得热热闹闹。
时翊的外公是退休老中医,晚饭前还帮邻居家几个月大、手臂脱臼的小婴儿接骨。不过是蹲下来逗了逗孩子,说了两句 “不怕不怕”,手指飞快地捏了下婴儿的胳膊,孩子立马就不哭了,小手也能举起来抓玩具。
晚饭是时翊妈妈和外婆一起做的,家常菜,香得勾人。时翊爸爸围着灶台转前转后,一会儿给时翊妈妈递酱油,一会儿跟老人说笑话,没几分钟就把一屋子人逗得咯咯笑。
时翊的表姐果然是教导主任,大年初二就没松过劲,逼着凯凯和笑笑上完网课、背完单词,才允许他俩上桌吃饭。表姐夫小声嘟囔 “大过年的让孩子歇会儿”,表姐一个眼神扫过去,话题立马被岔到 “明天买什么菜” 上,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边乐童居然认识时翊的表姐夫 —— 那人正是谢婵提过的德高望重的音乐教授,还是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以前在大型晚会上见过好几次,没想到私下里这么 “怕老婆”。
他就这么突兀地闯进时翊的生活,可没人觉得奇怪。时翊妈妈给他添饭,外婆往他碗里夹笋,连表姐都没追问他的来历,只聊 “这鱼是今早刚捞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好像饭桌上哪个菜最好吃、哪个食材最新鲜,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边乐童安安静静地吃饭,不想说话时,也没人来打扰。凯凯背完单词、吃完晚饭,主动表演了段飞花令,把老人们哄得眉开眼笑,才算挣到玩 iPad 的时间。笑笑则一整晚都黏着他看,最后还是时翊把她抱起来,轻轻放进边乐童怀里:“她喜欢你,你喂她的话,能多吃半碗饭。”
下一秒,边乐童手里就多了一碗堆得像小山似的饭菜。笑笑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张着嘴露出嫩嫩的小牙齿,软软地喊:“漂亮哥哥喂。”
那一晚,边乐童听了无数句表扬 ——“这孩子真会带娃”“喂饭姿势真对”“性子真有耐心”。他穿着时翊给的宽大毛衣,怀里抱着暖暖的笑笑,身边是冒着热气的饭菜,浑身暖洋洋的,半点不觉得冷。
天色很浓很浓了。
村子里的烟花似乎从来不会间断。
二楼传来了钢琴声。
是表姐雷打不动的,让凯凯练完琴才能睡。
“你家有钢琴?”
“嗯。我小时候每天都要练,但是我妈没有我表姐那么凶。”时翊蹲在澡锅外面的灶口烧柴火。果木香微微的传来,把正月里的凉意打散。
“等会儿进去了以后,衣服脱下来挂在架子上,边上有木板,一块放在锅底,一块垫在背后,就不会被烫到。”
“哦。”
“换洗衣服在袋子里,浴巾在最上面。太热的话开山泉水降温,太冷的话喊一下,我能听见。”时翊事无巨细地叮嘱。
身边人没有动。于是他把柴火堆得高高的,确认了一下,转头去看人。
边乐童穿着自己的羽绒衣,缩成了一团蹲在边上,很认真地再看他烧火。
火光印在他的脸上。
真的好看。
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去吧……”时翊温柔地拍了拍人。
“真不会把我煮熟哦。”边乐童噘噘嘴,好像是真的在担忧。
“不会的,我从小洗到大。村子里人都喜欢澡锅。”时翊抬手揉了揉边乐童的脑袋。
“要不……你陪我进去洗?”边乐童是真的在害怕。
“……”时翊为难:“澡锅的屋子太小了,而且……”
等他抬头。
边乐童人已经走了。
边乐童洗得全身暖洋洋,整个人仿佛都冒着烟,香喷喷的。
他坐在时翊的房间里,穿着时翊的睡衣,吃着几分钟前,时翊爸爸送进来的一个巨大的果盘。
里面什么都有的,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
“小翊说你爱吃橙子,多切了几个,很甜的。”时翊爸爸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很认真地看着人。时翊的眼睛应该像他,很温柔。
“谢谢。这不好意思,突然打扰……”
“笑笑可太喜欢你了,这小姑娘平时可不好带,今天你哄了几句,睡得可踏实了。”时翊爸爸还给他递了个吹风机。
然后边乐童就坐在时翊的床上,有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子里—— 他爸就不怕晚上自己和时翊那啥吗?
一家人都那么开放的吗?
思考了好久,等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边乐童才猛然想起——tmd我是个男的。他爸妈纠结个蛋?
但是夜深人静。
当四处都安静到吓人。
当窗外的烟花不再闪烁。
当边乐童喘着混乱的气息,往和他泛着同样味道潮雾的怀里拼命钻,想要一个释放的时候……
他又觉得时翊的家人太过松懈,好没有警惕……
“我帮你……”边乐童喘了很久,时翊就安静地搂着他,抚慰了很久。
边乐童有些过意不去,抬头蹭了蹭时翊的下巴,指尖碰到对方紧绷的腰线。
时翊一直安安静静的,像他的家人一样——没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来,没人问他什么时候走,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没喝酒、没被下药,却突然扑了过来。
他把边乐童裹在怀里,手掌贴着后腰轻轻揉着,让他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边乐童。”
时翊今天第一次这么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说话时,气息落在边乐童后颈,热热的——时翊也有需求。
“嗯?”边乐童伸手,被时翊抓在了手心,一动不能动。
“睡吧。”
“我不——”
“……”
边乐童尝试挣脱,结果两只手都被抓住,然后整个人被翻了过去。
身后有热热的东西顶着他。
时翊的手修长,有力。
边乐童想问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帮忙。
但是qy来得太快太急 ,他很快丧失了思考,融进了浓浓的,宁静的,甜蜜的夜里。
……
大年初五,边乐童离开了河月村。
边家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初五迎财神,所有家庭成员必须到场。谢婵的电话从一天一个,逐渐升级到一个小时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耐、焦躁,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敲打着边乐童的神经。
他换回了来时那件单薄的短款外套,与冬日尾声的寒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车子的后备箱里,塞满了时翊家人硬塞进来的水果和自家做的零嘴,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人情的温度。
边乐童抱着那只粘人的白猫,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柔软的毛发,像是想从中汲取一点勇气。他抬眼,看向沉默的时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要不……我把猫带回去?我家地方大,我妈也养了好几只,能照顾好它。”
时翊静静看了他几秒,目光沉沉。然后,他伸出手,近乎温柔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只蹭着边乐童下巴的小东西接了过来,抱回自己怀里。
“留给我吧。”他说。
时翊说话的时候,眼眸颜色比平时更深,像蕴藏了太多未出口话语的深潭。边乐童心头一悸,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心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明感知到时翊的心意,却仗着这份喜欢有恃无恐。是他任性出现,是他贪恋每个夜晚时翊带来的温暖与慰藉,如今,也是他轻飘飘地抽身离开,吝啬到连一个明确的姿态都不肯给。
去美国转学的申请,边丛动用了专业团队,悄无声息地进行,完美避开了边鹏今和谢婵的耳目。连证件都以挂失的名义在补办,只等年节过后,崭新的护照到手,他便能远走高飞。时翊从没问过他出国的事,但他一定是知道的。所以当别人都说“开车小心”、“一路顺风”时,唯独他,用四个字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学业顺利。”
没有哪个同龄人,会在年节送别时,用这样生疏又精准的祝福。
边乐童讨厌矫情的告别场面,更厌恶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可笑的自尊又在提醒他,只要时翊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若主动去拒绝,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难堪和自作多情。
就这样,似乎成了最好的结局。
那辆低调而精致的GT跑车驶出村口很远,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尽头、久久未曾离去的少年身影,早已缩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我能做点什么……补偿一下他?”车载电话接通了关桥一,边乐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背景音里,外卖APP的提示音此起彼伏。边乐童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几天在时翊家,是如何白天享受着其乐融融的家庭温暖,夜晚沉溺于肌肤相亲的放纵。他甚至提到了一个细节:去取车的路上有个积水的洼地,时翊默不作声地先踏进去,弯腰捡来碎砖,一块块为他铺就一个干净的落脚点,只为了不让他那双限量版的白球鞋沾上泥泞。
关桥一安静听完,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不用补偿他。你把他当PY就可以。”
“但是他……”边乐童想反驳。
“你管他干什么?”关桥一打断他,“是他自己没有和你告白,他也默认了你们现在的关系,不是皆大欢喜吗?”
“但是我不行!”边乐童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恰在此时,他感到口渴,顺手摸到驾驶座旁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一股熟悉凉意裹着清甜瞬间浸润唇舌——是时翊身上的味道。是昨晚,时翊知道他即将离开,提前熬好的橙子皮甘草凉茶。他记得昨天下午时翊爸爸只是随口提了句这个方子解渴润燥,没想到,今早出发时,这瓶凉茶已经静静等在了他的车上。
这份无声的、周全的温柔,像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心中的愧疚感压至顶峰。
车子瞬间变得令人窒息。他烦躁地一打方向盘,直接将车驶离高速,停在了收费站外一片空旷的场地上,急需停下来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
电话那头,关桥一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点残酷的清醒:“你对你那位正牌女朋友,就过得去吗?一边和她谈着恋爱,一边晚上去爬别的男人的床。”
“操!”边乐童低咒一声,无力反驳。
“既然都亏欠,就别再亏欠自己了。真觉得愧疚,就让自己高兴点。他喜欢你,最希望的,大概也就是你能高兴。”关桥一说道。
“……”边乐童沉默了。是啊,他对赵慕晴,用钱、用敷衍的情绪价值打点,内心毫无波澜。可对时翊,他什么都没给过,反而贪婪地索取了一切。
“别想着给他什么补偿,”关桥一冷冷提醒,“那样只会让他更痛苦。等你将来结婚生子,拿到边家的一切,再回头看现在这点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
边乐童推门下车,靠在车边接连抽了两根烟。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试图将那份浓稠的愧疚,连同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舍与委屈,一同冻结、抚平。
他竟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地想着,为什么时翊……不干脆跟他告白呢?如果他说了,或许……或许自己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呢?
冷风吹得他头痛欲裂。几乎要被冻僵前,他才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目光无意间扫过后座,瞥见一个被落下的玩意儿——一个抱着老式收音机的橙色毛绒娃娃,噘着肉嘟嘟的嘴,大概是笑笑忘在车上的玩具。
他倾身,伸手将那个略显幼稚的娃娃从后座拿了过来。娃娃不小,怀里的收音机模型做得颇为逼真。他下意识地,轻轻按下了其中一个凸起的按钮。
“沙沙——”
一阵电流噪音后,竟然真的响起了音乐。
是吉他的前奏,简单,甚至因为录制介质而有些失真,不那么清亮。但边乐童太熟悉了,这是在304,时翊常常唱起的一首老歌。
然后,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干净、平和的男声,透过简陋的喇叭,缓缓流淌出来,带着无限的温柔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眷恋: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在你的天空无处停
……
总有些话是不能提
怕你会掉入选择题
我把情感自私的那一面
隐藏在黑夜里
……
不管 未来 会怎么
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我不管 未来 会怎么样
但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我不管 结局 会怎么样
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
……
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
真的没关系
我会安静的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