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的饭局是朱艳艳主导的。
大忙人边丛很容易就约到了,反倒是关桥一,要么微信不回,要么搪塞说春节假期小费高、不赚不是中国人。等到假期补贴结束,关桥一又得了重感冒。
最后是朱艳艳给关桥一发了边丛确认赴约的微信截图,关桥一才终于答应下来。
几个老同学能聚在一起,并不单纯源于朱艳艳对那两人的八卦心,实在是因为她老公陈安的公司业务在年前间接得到了边家的“牵线搭桥,需要一次非正式的感谢。
聚会地点在朱艳艳大学城边的婚房里,家里不大,还有两个女儿,热热闹闹的,不会让人感觉拘束。
关桥一来得稍晚,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灰白色旧衣衫。他的脸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声音有点哑。
“感冒已经好彻底了,不会传染的。”关桥一在热闹的餐桌上唯一给他留出的位置坐下。
他的左边是朱艳艳的大女儿,右边是边丛,边丛的边上是二女儿。
两个小姑娘都有自己颜色鲜艳的儿童餐盘,里面堆满了“这顿必须吃下去”的餐食。
朱艳艳的老公陈安忙前忙后做饭照顾女儿,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在家常干这些活。
朱艳艳之前只见过关桥一,觉得老同学和之前变化不大,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和读书时一样带着距离感,但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看自家两个女儿的眼神依旧清澈温柔。
边丛变了很多,个子似乎更高了,身形宽厚,不怒自威,读书时的那点熟悉感已经寻不见了。他看陈安和两个女儿的模样,同看关桥一的眼神如出一辙。
关桥一同自己说过,边丛已经没有了大学相关的记忆。
朱艳艳到底是个乐天派,她觉得边丛还是很仗义的,那么忙的一个人,还肯来自己家里小聚。
单纯为了“老同学聚聚”这一个目的?朱艳艳是不信的。
陈安厨艺不错,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关桥一似乎真饿了,也可能是感冒初愈胃口大开,他埋首于碗中,吃得格外专注。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奇特的感染力,不像边丛惯常应酬时那种象征性的、几乎不带感情的咀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夹起一块糖醋排骨,会先小心地吹凉,然后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边丛原本没什么食欲。几年前他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进食障碍,虽已痊愈,但长久以来,食物对他而言更像是维持机体运转的燃料,而非享受。他象征性地夹了几根青菜,动作优雅却透着疏离。然而,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身旁的关桥一吸引。
他看着关桥一用门牙小心地撕开排骨上粘连的肉丝,看着对方因酸甜可口的酱汁而轻轻咂嘴,看着那截白皙的、随吞咽动作微微滑动的脖颈……一种陌生的、近乎本能的感觉,从胃部悄然升起,不是厌烦,不是饱胀,而是一种……被勾起的、细微的渴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当他看着关桥一鼓着腮帮子,因朱艳艳女儿软糯的“叔叔吃菜菜”而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时,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朱艳艳眼尖,看着边丛面前终于不再只是摆设的碗碟,又瞅瞅旁边那个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的关桥一,心里啧啧称奇。她撞了撞自家老公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看吧,我就说……”
陈安憨厚地笑了笑,给边丛又盛了碗汤:“边总,再喝点汤,暖暖胃。”
边丛顿了一下,接过,低声道:“谢谢。”
于是,朱艳艳看着挨在一起的两人——一个默不作声专心吃饭,一个终于动筷但仍与陈安聊着业务——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
“你们两个别只谈项目呀,我们又听不懂,对吧,关桥一?”朱艳艳给关桥一递去一个眼神。
关桥一正专心对付小姑娘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嘴巴鼓鼓的,眨眨眼睛,没有表态。
朱艳艳见那边停下了话题,立刻见缝插针:“对了,上次你来我们科室送了几次东西,哇,我下面几个研究生都春心荡漾好几遍了。有个小姑娘科研做得一般,兼职给网剧写剧本赚外快呢,最近在写《绝世美颜外卖小哥爱上读博崩溃的我》,全实验室跟连载呢。”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珠在边丛和关桥一之间扫视:“——所以她让我来问一下,你现在单身吗?她还有没有机会。”
朱艳艳为了增加真实性,直接拿出手机打开群聊记录,屏幕几乎怼到关桥一面前,朝向却偏着边丛。
屏幕上是她刚拍的照片,关桥一低头吃饭,只露半张脸,取景框边缘还有一片没拍全的、属于边丛的休闲衣衫。
群聊信息正实时跳动。
群里吱哩哇啦都在感叹“艳导”美男资源丰富,威胁不解决婚恋问题就罢写论文,还有画风清奇的直接磕上了CP。
【为什么我觉得外卖小哥哥和边上穿高领羊绒衫的更配好不好?哇哦,体型差,磕上了。】
【不是艳导老公?】
【绝壁不是,她老公是窄肩】
【你量过?】
【信我】
……
关桥一头都没抬。
嚼完嘴里的排骨,喝了一口饮料,才说:“我把我的存款余额截图给你,你发群里,他们就会消停了。”
“我学生不在乎这些。”
“他们爸妈在乎。”
这拒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朱艳艳也不纠结:“还是像当年那么冷漠。”
她刚想转移话题,边丛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当年,是我追的沈彦,还是沈彦追的我?”
他问得仿佛在探讨自己与某个不在场的第三者的关系,朱艳艳只是恰好出现在当年的故事里,如今需要她帮忙确认一下故事大纲。
朱艳艳先看向关桥一。她不知道这两人现在的进度条到哪儿了,但她清楚,一个失了忆,一个看着冷静从容,实则比谁都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己此刻或许成了“关键因素”,表现好了能坐主桌,稍有不慎,关桥一这些年的全部努力可能就毁在自己手里。
老公不愧是多年战友,一见老婆表情不对,非常自然地抱起吃饭磨蹭、毫无餐桌礼仪的老二往客厅走:“怎么吃那么慢?爸爸给你放个动画片,吃快点好不好?”老大一听能看动画片,立刻捧着小碗跟下了饭桌。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三个大人。
孩子撤离闹出不小动静,待客厅传来和谐的动画片配乐,朱艳艳把话题扯开些:“对了,老四赵刚成,在美国混到实验室助理主任了,当年他追的白富美小学妹,去年都生三胎了。”
她说完赶紧补充:“赵刚成当年学物理的,我们竞赛队年级最小的组员。”
“嗯。”边丛应了一声,也不知记不记得,看向朱艳艳的目光里带着寻求答案的认真。
朱艳艳自知没立场去八卦当年的事,两个主角都坐在这儿呢,不能自己说清楚吗?
她也是人精,灵机一动,突然对着客厅大喊:“老二!说了多少次,不许把菜塞到沙发缝里!老大,你再打妹妹,动画片谁都别想看!”
喊完,她便起身去了客厅。
满桌菜肴旁,只剩下两个挨坐着的人。
朱艳艳在客厅随便搂过一个女儿装装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餐厅那边的动静。
里面似乎聊起来了,她断断续续听到边丛说:
“我看到贴纸了。”
“什么?”
“冰美式。”
……
“手机修好了?”
“嗯。”
……
“以前,我送过你什么?”
“是我送过你很多不值钱的小礼物。”
“我没有准备。抱歉。”
“我在追你,你不用准备。这个也没有特别的意义。”
“你在追求我?”
“嗯。”
“你需要努力一些。”
“怎么,感受不到爱吗?我还不够努力?”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记忆了。”
“很早就知道了,我有很多路子,不难。”
“会失望吗?”
“不会。”
“以为你或者朱艳艳会给我讲一些以前的事。”
“解释罪状,还是博取同情?”
“都可以。”
“没有必要。我们现在……都挺好的。”
……
“艳艳说你在吃药。严重吗?”
“睡眠障碍。”
“你睡得很好。”
“所以我不放过任何机会和你睡觉。”
“你呢?进食还困难吗?”
“不会。”
“嗯。”
……
主人不能离开太久,也就几分钟功夫。
餐厅里,那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似乎也是能聊几句的,可惜很快天还是被聊死了。
边丛晚上还有安排,先走一步。
关桥一帮着收拾了碗筷,陪朱艳艳的女儿们看了会儿动画片才离开。
走时,他很认真地感谢了老同学。
“我就是爱热闹,也难得帮我老公攀一下高枝,我家老二可喜欢你了。”朱艳艳拍拍关桥一的肩膀,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做骑手?有需要我可以——”
关桥一打断她:“我没想做什么。当时我来大学城附近工作,不过是想着,万一有机会能见到呢?下学期边乐童要出国了,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虽然没了记忆,但是……”朱艳艳其实也想不出,如今身份悬殊、连记忆都无法对齐的两个人,要怎样才能有个happy ending。小说是小说,现实终究是残酷又萧索的。
“谢谢你的聚餐。”关桥一笑起来告别的时候,声音平静,是真心的。
朱艳艳有点不忍心看着这位老同学,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告别。
……
边丛坐在前往酒会的车里,打开了那个透明正方体底座上的黑色开关。
盒子是刚才饭桌上只剩下两个人时,关桥一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很轻,连包装都没有。
但此刻在他掌心绽放的,是无数朵用细线串联、明亮温柔的茉莉花灯。暖白的光点爬满透明框架,精致浪漫,如梦似幻。
边丛想起刚才吃饭时,瞥见关桥一拿筷子的手上,有几处结了痂正在愈合的小伤口。
副驾驶上刚入职不久的新助理,被这暗夜车厢里蓦然亮起的柔光吸引,忘了入职培训时阮特助千叮万嘱的工作纪律,转过头感叹:“哇,这个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今年很火的表白神器!这还是最小号的,组装的时候劝退好多博主。茉莉花是‘莫离’,寓意不要分别的意思。”
小姑娘说完才意识到多嘴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递来一个让她闭嘴的眼神。
边丛没说什么,只是关掉开关,又再次打开。
于是车顶内壁上,便又一次映出了那片为他亮起的、璀璨而安静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