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结束得很快。
关桥一的感冒拖拖拉拉,时好时坏。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胡乱吃了几天的药,没见多大起色。
手机在凌晨准时震动,是外卖平台系统自动发送的生日红包。他盯着屏幕上“祝您生日快乐”下方那不起眼的金额,迅速点了领取。钱不多,但钱很有用。他需要钱。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灰白色外套。然后,像完成某种仪式,开始机械地处理今日的“债务”:给关凤琴转去一笔钱——女人在老家闹着要和一个村里另一个已婚的赌鬼结婚,消息是姨夫不堪其扰地打来电话说的;又给姨妈转了表弟下学期的补习费。转完钱,他发信息感谢姨妈和姨夫帮忙照顾母亲。他心里是感激的,能像这样花钱换取片刻清静与喘息的日子并不多。手机银行APP的界面冰冷清晰,每一笔转账都像是在切割他所剩无几的什么。他没有心情,更没有能力去管那些琐碎又荒唐的事。有时候他甚至能理解关凤琴——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关桥一如今,又何尝不是一个荒唐的存在。
自由和清净很昂贵,关桥一已经用了自己能有的全部来换。并不亏。
……
白天的生活平淡、忙碌且疲惫。关桥一早已习惯了身体亮起的各种红灯,他的灵魂在一旁冷眼嘲讽:有时候战术上的坚持,不过是因为战略上的懒惰与逃避。他感动不了任何人。
夜深时,关桥一坐在汪老头家一楼的院子里,坐在那张小竹椅上,望着远处的居民楼。夜色浓重,空气里弥漫着下雪前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穿得不多,却满心期待地凝视着远方高楼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他曾无数次坐在这里,数着那些窗户,等待它们一盏盏熄灭,然后幻想着每一盏灯背后,是否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甜蜜的情侣、可爱的婴儿、苦读的少年,或是正被亲人朋友环绕、庆祝生日的人。
……
很多年前,有人在图书馆顶楼的露台,为他点了一支生日蜡烛。少年笑着捧来水果奶油蛋糕,指尖沾了奶油抹在他鼻尖,又低头,温柔地吻去。空气里是甜腻的奶油味,和边丛身上清冽的、如同此刻这般快要下雪的气息。
——“今天怎么没有拒绝我?”边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
——“就是这样很好嘛,不要压抑你的天性,我就说这世上能拒绝我的人还没有出现。”那时候的边丛还会有叽叽喳喳话痨的时刻。
——“……许愿。”也会突然探过英俊的脸,宠溺的笑。
关桥一当时许了什么愿?记不清了。总归是些关于“永远”的、奢侈又天真、并且心底知道无法成真的美梦。
那时的边丛像一个太阳,永远年轻,永远热烈,仿佛有用不完的爱、耐心和执着。
那时的“沈彦”也的确年轻,聪明,心软,且满怀侥幸。
两个少年在最好的年纪相遇过。却又因残酷的谎言走向必然的分离。
关桥一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遇见边丛,没有得到过那样细致温柔的爱,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或许“沈彦”的身份不会暴露,或许自己能拿到一笔钱,找个城市做点小生意,运气好的话,很多年后也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也可能,并没有那么好的“如果”。关凤琴终究会出现,需要偿还的“恩情”依旧要支付。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拥有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依然很难。
但他的灵魂,还是会选择那个曾遇见边丛的故事线。
所以出狱后,哪怕来到Z大只是有概率再次遇见边丛,他也想试试。
他很想边丛。
他也如愿地遇见了。
那然后呢?
边丛生活得很好,事业成功,从不缺爱慕者。
曾经的伤害,因记忆的消失而被磨平。
是关桥一故意出现,突兀地强行站回了边丛的世界。
是他需要边丛,远远多过边丛需要他。 这种需要的不对等,在清醒的认知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无力。继续纠缠,不过是凸显自己的贪得无厌和不合时宜。
故事的结局,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写定了。
是关桥一执拗地,将它延长了七年。
他比谁都清楚。
一本书翻看无数遍,只会产生新的感悟,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局了。
……
这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带来绵密而尖锐的酸楚。关桥一不是第一次这样宽慰自己:心智成熟的标志,是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带敌意的坚决,不带羞耻的需求,与不带愧疚的离开。
他已经到了心智成熟的年纪。
离开的时候,不应该愧疚。
不应该对自己愧疚——已经很好了,礼物送出去了,年少时未曾有过的耳鬓厮磨也让彼此快乐过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也曾短暂地拥有过。
他从未奢望过能永远拥有。
……
或许生日这天,人总容易对自己做一些总结和评价,这倒是个很好的契机。
关桥一想。
……
手机响了。刚修好的屏幕,浅绿色壁纸上跳出了“边丛”的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接通。
“你找我?”边丛应该在车里,声音带着特有的回响。关桥一有些庆幸自己的国产老手机虽不值钱,但收音清晰。
“边乐童走了吗?”关桥一询问的短信是前一天发的,本以为不会收到回复。
“手续有些困难。你找他?”
“帮我房客问的。”关桥一吸了吸鼻子,“二楼的房间他是为了你弟租的。你弟确认不回Z大,我好换个房客。”
“很着急?”
“不着急。他每天付着房费,一天27块。”
“……”
“……”
两人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自然延续的话题。
关桥一并不知道,从接起电话到他认为对方可能已挂断的这不到一分钟里,自己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远处温暖的灯光,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饭了吗?”电话并未挂断,边丛像是在问他。
“现在十点半了。”关桥一提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边丛发来一个定位。
关桥一认识那里,是之前酒店楼下的商场。
“半小时。”电话挂了。
是他的身体,替他的灵魂做出了答复。
……
关桥一坐了最后一班地铁,出口连通着商场前的大广场。
他一眼就看到了边丛。
男人正靠在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门前,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微微侧着头听电话,眉峰微蹙,语气应该是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冷静与果决。
“……陈教授……非侵入性神经映射方案……我需要更详细的评估报告……时间我可以安排。”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引擎盖,仿佛那里摊着无形的文件,“张院那边的传统方案太保守,我要的是突破,不是安慰剂。”
关桥一站得很远,听不清边丛在谈论什么严肃的公务。他只是淡淡望着,直到边丛的目光越过夜色,与他相遇。边丛的身后,商场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循环播放着一首小诗:
“……我穿过躁动的人群,
敷衍月亮,
收拾星星,
下班路上才有空,
给宇宙回一句,
我也爱你。”
边丛顺着关桥一的视线,也看向了那首诗。
霓虹璀璨之上,远处的天边悬着一弯清淡的月,月旁两颗明亮的星,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静伫立,熠熠生辉。
关桥一的目光很难从边丛的身上挪开。他从来不觉得现在的边丛向边乐童说的那样冷漠决断,相反,成熟后的边丛气场强大,但是从来不咄咄逼人,严厉却温和,像一座大山,安稳平静。
其实这样很好很好。
是关桥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的边丛,边丛看了很久的诗。
灯光勾勒着边丛成熟稳重的轮廓,诗句却拉扯出七年前的幻影。
关桥一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就像是那本书馈赠给读者的、一个梦幻的番外虚假的结局。
……
早已该结束营业的餐厅,为他们亮灯到午夜。
主厨并非专业糕点师,但做的水果蛋糕却在边缘用心挤了一圈小小的波纹。唯一的装饰,是顶端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堆叠的深红树莓与切半的蓝莓,鲜亮的果色在雪白奶油上,晕开湿润诱人的红渍。
边丛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关桥一也没有问这蛋糕是否只是餐后甜点。
他在午夜十二点前,在舀下第一口混合着水果的奶油之前,闭上眼睛,飞快地许了一个愿望。
今年的愿望,他记住了。
并且,似乎很快就实现了。
……
肢体交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关桥一同以往一样主动,身体像是被甜食注入了奇异的能量,格外亢奋。他贪婪地汲取着边丛的体温,明明没有点燃生日蜡烛,却感觉周身四处都有火苗在燃烧、在融化。
等关桥一燃烧完生日的蜡烛,他意识模糊的被人捞起。是边丛夺过了主动权,不让他喘息,不让他休息。
天光似乎都快透进窗帘。关桥一睡去,醒来时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熟悉的高热再次席卷而来。
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具脆弱可怜的皮囊。
他没有开灯。
还有力气起身,情况还不算最糟。
他只是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一只手臂便有力地将他揽了回去,重新摔进柔软的被子里。
“去哪?”边丛的声音和呼吸一同传来,嗓音异常清醒。
“上……班……”关桥一吞咽了两次,混混沌沌才勉强说清楚这两个字。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你发烧四十度。”边丛的手掌探上他的额头,语气笃定,“你要去哪里上班?”
关桥一被妥帖地塞回被子里。他没穿衣服,与另一具温热的躯体皮肤相贴。片刻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身后的触感没有了。
关桥一时而觉得闷热,时而又冷得打颤。
彻底清醒后,反而更加难熬。
边丛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关桥一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穿上柔软的衣物,然后靠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他喝了水,吃了药,额头上被敷上冰袋,有柔软的松紧带固定,头昏脑涨的感觉舒缓了一些。
“每次都发烧……我把你弄得不舒服吗?”边丛的声音暖融融的,带着一种类似多年前那个少年会有的、纯粹的心疼。
“忘了提前吃退烧药……”关桥一皱起眉有些后悔,现在着实有些狼狈。
“……”边丛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难受地蹭着他的脖颈,发出模糊的呓语。
边丛俯身听了好几次,才听清关桥一在喃喃些什么。
他将人放平,伸手搂过去。
关桥一便自发地靠了过来,像过去少数几次他陷入无意识睡眠时那样,寻找到最依恋的姿势。
不知是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还是酒店送来的药物起了效,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难受地辗转。
天彻底亮起时,关桥一发了汗,呼吸变得均匀,一下下温热地拂在边丛的胸口。
梦中的关桥一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深深困扰:
“礼物……找不到……你送的……那么好……”他眼尾发红,声音破碎,带着委屈的哽咽,“跑了好远……找遍了……我不会……什么都……”
边丛放轻了呼吸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边丛……礼物……”关桥一无意识地重复着,手指虚弱地蜷缩。
边丛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收紧,低声在他耳边回应,试图安抚这份莫名的焦虑:“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关桥一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混乱的呓语渐渐平息,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边丛凝视着怀中人高烧退去后泛着红晕、却依旧难掩熟悉的侧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关桥一的眼睫:
“……我当年,到底送过你什么?”
是什么礼物,能让这个如今看似对一切都云淡风轻的人,在意识模糊的深处,依旧如此耿耿于怀?
环在他腰间的臂膀无意识地收紧了。
边丛摸索到手机,取消了上午所有的行程安排,然后搂着这个有些狼狈、却又异常柔软的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