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晚上浪到多晚,边乐童都必须回家,并且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城北萤照轩的餐厅里。
这是六年前,他和妈妈、妹妹突然被接到城北后,就一直要遵守的家族铁律。
六点半,边乐童就得起床——萤照轩从不是一栋单纯的别墅,而是一片面积颇大的私有地。主屋、宗祠、厅堂、园林一应俱全。到底有多大,他从没弄明白过,反正目之所及的马路、房屋、山坡、湖泊、天文台、日落亭,全是边家的,确切地说是他爸爸边鹏今的。他和妈妈、妹妹大概也能分到一些财产。
但妈妈和妹妹不用每天七点半到主楼餐厅,只有他,得早起收拾妥帖,备好书包,再从自己住的别墅驱车五六分钟,专门去主宅吃这顿饭。
现在是秋季,早饭都安排在主宅东边的阳光房里。边丛照例穿戴整齐,雷打不动地坐在长桌主位右侧,低头看着简报。主位左侧空着的位置,是边乐童的。
边乐童还没完全睡醒,坐下来就垂着眸子,等着老爷子下楼。
七点三十五分,只有边丛的妈妈任薇身着精致装扮下了楼。
“妈,早。”
“薇姨,早。”
空旷的餐厅里终于有了声响。
任薇径直走到边丛身边,看儿子的眼神满是喜爱慈祥,和餐厅墙上挂着的女人画像里的神情如出一辙:“你爸爸昨晚血糖监测不太好,就不下来了,你自己吃。”说完,她拍拍边丛的肩膀,用涂着精致美甲的指尖,轻轻拂去他深色衬衫上的一点灰尘。
七点三十七分,任薇转身离开。
边乐童开始闷头吃早饭,仿佛刚才进来的任薇,还有这装饰复古辉煌的餐厅,都跟他没半点关系。那位被提及的老爷子血糖好不好,也跟他没多大关联。
他和边丛不是一个妈生的,甚至连两人的爸爸是不是同一个,边乐童都没十足把握。边鹏今和任薇年纪都不小了,尤其是边鹏今——六年前他才被允许叫“爸”的男人,如今已经75岁。老爷子能生下边丛都算勉强,要再生下他和妹妹,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304,你投了多少钱?”七点四十分,边丛准时开口。只有餐厅里只剩他们兄弟俩时,才会有这样的对话——有时是叮嘱生活琐事,有时是询问学业情况。之所以掐得这么准,大概是因为边乐童私下吃早饭向来草率,五分钟内就能囫囵塞饱,只想赶紧回去睡回笼觉。
“哥,你怎么知道我投钱了?”边乐童埋头干饭的动作顿了几秒,心里有点佩服这位万能哥哥的侦查能力。但他没半点乱花钱被抓包的窘迫,随口敷衍:“没多少,也就五十来万。”
304是开在大学城的一家店,离Z大和传媒大学都近,既有酒吧、蹦迪区,也卖中西餐,看着四不像,主打一个“一个场所满足大学生多重约会需求”。
“你投了157万。”边丛报出的数字有零有整。
“哦。”边乐童瘪了瘪嘴,继续往嘴里塞煎蛋。
他懒得多解释——自己的钱本就是边丛给的,人家说啥都对。原以为边丛会教育他别乱花钱,或是追问经营策略、投资回报比,可边丛似乎没再谈下去的意思,拿起餐桌旁的手机,解锁后点开了微信。
在边家吃饭有个规矩:不能碰手机,连拿都不行。
边乐童好奇地边往嘴里灌牛奶,边偷瞄边丛的动作。哥哥向来是弟弟的模仿对象,边乐童刚到这个家时,就总爱偷偷观察边丛。很多东西他模仿不来——比如气质、身材、眼神,还有说话时语速缓慢却自带威严的语调。但一些“坏习惯”,倒是可以学……
边乐童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边缘,就听见边丛念了个名字:“关桥一。”
“啊?”边乐童愣了一下——他以为三天前作弊的事早就翻篇了。边丛向来不是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性格,直接问:“我的电话,是你告诉他的?”说话时,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没呀!你不是说不让给嘛。”边乐童装出无辜单纯的样子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哼了一声:“他联系你了?找你干嘛?我那250块打赏都给了,还挨了个全院通报批评的处分。”
“他要加我微信,说要给我更多你找他代写作业、代考的证据。”边丛瞥了眼已经黑屏的手机。
“卧槽,他这是想讹我啊!”边乐童语气里满是不满,神情上却半点不怕,还挑眉八卦:“所以你加他了?你真认识他?”
边丛:“我现在认识了。”
边乐童偷偷吐了吐舌头。专心吃饭。
去Z大的路上,边乐童在车上补了个回笼觉,快到校门口才被司机叫醒。他提前下车,昏昏沉沉地步行进校园。
早上八点半的专业课教学楼离校门口还有段距离,今天又是卡点上学的一天。边乐童掏出手机,快速发着消息:
快乐儿童傻缺多:所以我哥通过你微信了没?
各类私活请留言:嗯
快乐儿童傻缺多:他跟家里老头老太一样守旧又无聊,居然真加你了。你要是能帮我弄清楚他是不是gay,我再给你加钱
消息刚发出去,关桥一就发来一份完成的作业文档。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已经是深秋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我在校门口开了家店叫304,昨天试营业,后厨还缺人,接不接?
那边回得飞快:接
边乐童正准备把餐厅地址发过去,“噗通”一声,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响——他光顾着看手机,没注意脚下的楼梯台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随即被一只手稳稳拉进怀里。
桂花香漫在空气里,莘莘校园的清晨,一场意外的“邂逅”就这么发生了。
“看路。”一道严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边乐童抬头一瞧——好嘛,真是冤家路窄。
“抱我抱得舒服吗?”边乐童一肚子坏水,干脆歪在班长时翊怀里泄了力,脑袋直接埋进了对方身上。能清晰感觉到,扶着他腰的手臂瞬间加了力。
身边传来几个女生几乎微不可闻的吸气声——在这个“丢块石头都能砸到十个同人女”的校园里,两个男生这样抱在一起,实在太过劲爆。边乐童5.1的好视力,清楚看到有女同学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起来。”
“脚崴了。”
“起来。”
“低血糖。”
“……”
边乐童憋着坏笑,赖在怀里不肯动。直到周围围观的同学看够了热闹,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响起,他才慢悠悠找回力气站直,给了时翊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毫不在乎地走进了教室。
这不过是早上的一个小插曲。傍晚,边乐童在回萤照轩的路上,又遇到了这位班长大人。
那一刻,远处的太阳刚落下去,晚霞正好停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于是边乐童就往那边多看了几眼。
在市区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最先抓住边乐童视线的,不是那位戴着头盔、骑着蓝色小电驴的时翊,而是一只从花坛边窜出来的小野猫。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白猫,一瘸一拐地走到电动车底下,缩成一团,像是想在这里躲避即将落下的暮色。
十字路口的红灯时间不长,边乐童下意识摇下车窗,想提醒时翊注意。可已经来不及了——路灯亮起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伴着闷响传来。
边乐童赶紧下车,看清了那个摘掉头盔、正捧着奄奄一息小白猫的人——正是早上被他恶作剧捉弄的时翊。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扬了扬露出一截雪白手臂,挑着眉,嘴角上扬,故意用冷淡的语气提醒:“正直善良又伟大的班长,照片我拍了。你要是不救这只猫,你的人设怕是要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