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桥一手机丢了。
最后一次见边丛的那晚,喜宴上人多手杂,后来又在边丛的车上……到底落在哪了,他记不清。竹溪村就这么大,村头巷尾、自己住的老房子、姨夫家都没有。
刘叔见他没手机不方便,从家里翻出一台老年机递过来:“凑合用着,能打电话,还能上微信,你跑东跑西,听着清楚。”
老年机通体发黑,屏幕只有巴掌心一半大,字体大得晃眼,微信界面简陋到只能发文字和语音,语音外放时声响震天,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关桥一试了试,听筒震得耳膜发疼,却也实实在在够用了。
春天慢慢漫进竹溪村,田埂上冒出嫩草,野花开得零星。关桥一没事就去摘些小野花,插在圣诞树旁边——松树活得很好,扭扭棒做的装饰落了些灰,他擦干净,又在周围种了几株小树苗,嫩绿色的枝叶舒展,让孤零零的圣诞树显得热闹了些。
关凤琴这段时间难得安生,大概是药物起了作用,偶尔还会下厨做饭。没人想到,这个发病时疯癫的女人,认真做饭的时候竟像那么点样子。吃饭时,她不吵不闹、眼神平静,刘叔常来蹭饭,有时会帮着烧火,三人围在小桌旁,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这天晚饭刚上桌,村邮员送来一个包裹,地址写的是关桥一。
关桥一拆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智能手机,款式是最新款。他捏着手机盒看了一会儿,便把盒子放在一边。
关凤琴问他是不是买新手机了,刘叔也探着脖子看盒子上的机型花纹。
“寄错了。”关桥一面色平静。
刘叔还想说什么,看了关桥一一眼也就不再多问。第二天,那个盒子就不见了。
没过几天,关桥一正在院子里浇树苗,老年机突然响了起来,洪亮的铃声吓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是村支书的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都震得人耳朵发疼:“桥一!有个大活!Z大学生要来咱们村搞联合调研,是陆镇长牵头的,咱们村要出一个本地向导,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还能带上你刘叔,就帮着大学生安排食宿,经费很足!”
老年机的声音实在太响,屋里的关凤琴听见了“经费很足”四个字,立马跑出来,拽着关桥一的胳膊,眼里满是期盼。
刘叔也凑过来,看着关桥一:“是小陆镇长吧?听说他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办事规矩,我能去!还能给凤琴攒点药钱。”
关桥一犹豫了一下,看着关凤琴期盼的眼神,还有刘叔的热心,终究还是点了头:“行,我来对接。”
这次调研是“乡村振兴背景下特色产业经济调研”,为期两周,由企业全额赞助,大学生分了好几个村子,竹溪村是其中之一。真正牵头促成这事的,是刚到任半年的陆镇长陆景明——和关桥一差不多年纪,留美公共政策硕士毕业,这次调研就是他一手对接的高校和企业。
接待工作的难度远超刘叔的想象。村里安排的“学生住处”是村民家闲置的几间老房,墙面脱落、水电老化,窗户漏风,有些甚至连像样的床和桌椅都没有;调研需要走访二十多户农户,可村里不少老人抵触外来人,觉得“学生娃不懂农活,调研都是瞎折腾”;更麻烦的是,陆景明要求提供村里近五年的产业数据,可村部的台账混乱,很多信息都是空白。
“哎哟,你说他们晚几个月来多好?农家乐才开始装修,根本赶不上时间。”村支书这几天跟着关桥一到处跑,对着简陋的民房皱着眉直叹气,“离学生来就一周了,修缮、买物资、沟通农户,这堆事根本忙不完。”
关桥一当天就画了修缮草图。刘叔带着村里的手艺人,用闲置的木料、砖瓦修补墙面、加固门窗,又从村部借了十几张旧课桌,打磨干净当书桌;门窗漏风,他就买了最便宜的塑料布和密封条糊好,既保暖又省钱。物资不够,他就挨家挨户敲门,跟村民借闲置的床和被褥,承诺调研结束后帮忙检修农具作为回报,硬是最低成本凑齐了二十多人的住宿用品。
学生吃饭倒好解决,陆景明协调来了镇里机关食堂的厨师,帮忙制定了兼顾清淡与口味的菜单,刘叔提前跟村里的菜园预订新鲜蔬菜,又联系了肉铺,确保每天能买到新鲜肉蛋,吃喝总算有了着落。
最棘手的是农户沟通和数据收集。关桥一先找了村里威望最高的老长辈,请他牵头开了个村民大会,又自己写了简单易懂的调研说明,放大字体打印出来,挨家挨户给老人念,承诺调研成果会帮村里对接电商和生态认证资源,能让黑猪、竹笋卖个好价钱。遇到实在抵触的农户,他就带着陆景明准备的腊肉、笋干上门,陪着老人唠家常、干农活,慢慢打消对方的顾虑。他白天跟着兽医查防疫记录,晚上对着混乱的台账一点点梳理,根据农户的口述,反向推算养殖成本和产量,硬是在三天内,带着村支书安排的两个年轻人整理出了一份清晰的数据集。
临近调研期,陆景明几乎每天都往关桥一家跑。他起初只是来视察筹备情况,却慢慢被关桥一吸引——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不仅执行力极强,极有耐心还能精准对接他的专业要求。陆景明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有时还会留下来吃顿饭,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关桥一身上。家里热闹起来后,关凤琴也每天忙忙碌碌给年轻人做饭、招呼客人,她喜欢听邻里夸自己儿子聪明、夸追她的刘叔能干,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
一周后,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关桥一站在老槐树下等着,几辆大巴车停下,学生们陆续下车,闹哄哄的一片。
直到最后一辆车下来两个人,他愣了愣——竟然是边乐童和时翊。
边乐童也没想到,来对接的向导竟是关桥一,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在这?这不是调研安排的住处吗?”
时翊也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礼貌地点了点头。
关桥一收回思绪,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是我家,你们住东边那两间空屋,都收拾好了。”
边乐童彻底懵了:“这么巧?我就是随便抽的签,竟然就抽到你的村子和你家!”
时翊没多言,只是自然地接过边乐童手里的行李箱,低声问:“需要帮忙吗?”
关桥一摇头:“不用,房间都准备好了,先休息,你们晚上要去镇里开项目启动会。”
陆景明这时也从车上下来,走到关桥一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辛苦你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关桥一脸上,带着明显的欣赏,“接下来两周,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关桥一淡淡点头:“应该的。”
接下来的日子,关桥一领着调研队的学生们走田埂、访农户,讲解竹溪村的产业情况。他对村里的情况熟悉,又懂经济理论,说话条理清晰,学生们都很依赖他。陆景明依旧常来,有时会跟着一起走访,有时就坐在院子里,偶尔插几句话,两人的交流越来越自然。
边乐童早就注意到,陆景明看关桥一的眼神,和时翊看自己的目光如出一辙。他向来擅长用小恩小惠拉近距离,住进关桥一家第一天,就给关凤琴送了面霜、护手霜,还摸出几包价值不菲的烟塞给刘叔,没过几天,就和两人处得比关桥一还亲。
晚饭时,边乐童嚼着香喷喷的土猪肉腊肠,嘴唇油亮,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不远处圣诞树下聊天的关桥一和陆景明,低声问:“这个小陆镇长,怎么总往咱们村跑?不是有好几个村子都在做调研吗?” 他心里暗忖,这人看关桥一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说话就说话,一脸殷勤实在刻意。
“他是看上桥一喽。”刘叔喝了一口茶,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边乐童动作僵了一下,刚想说农村什么时候那么开放了,就听见刘叔补了后半句:“他想让桥一去镇里工作,桥一不肯去,小陆镇长惜才,就天天来磨。凤琴的儿子养得好,有出息!” 刘叔还不忘朝关凤琴眨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马屁拍得是否到位。
“……”边乐童挑了挑眉,根本不信什么“惜才”的说法——陆景明的眼睛都快贴到关桥一脸上了。
“他这么聪明,真要考肯定能行。”边乐童盯着背对着自己的关桥一,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难得有人赏识,肯定要争取一下,工作好一点,也能娶个好媳妇,凤琴就盼着这个呢。”刘叔乐呵呵地畅想着未来。
边乐童拿出手机,已经开始飞快地打字:
快乐儿童傻缺多:你是不是真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记不清楚也挺好,关桥一有人追了。挺高,挺帅,有编制,目测八块腹肌,温柔还主动。
快乐儿童傻缺多: 【表情包】
快乐儿童傻缺多:【图片】
发完信息收起手机,一抬头,就见坐在身边吃夜宵的时翊已经吃完,正看着他。
时翊:“陆镇长没你个子高。”
边乐童捏紧手机,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硬着头皮说:“我刺激我哥呢。”
“昨天他帮忙修东西脱过上衣,没有八块腹肌。”时翊一本正经地修正补充。
“……”边乐童耳朵没来由地发红,嘴硬道:“你干嘛偷看我手机屏幕?”
时翊没接话,手机响了,是组里的人说数据处理出了点问题。等他打完电话回来,圣诞树下的两人已经不在了。
关桥一抱着一床叠得整齐的干净被褥走过来,对时翊说:“你住的那间房屋顶漏水,这两天晚上你先和我住吧,我那儿有两张床。”
“他和我住就行!”边乐童猛地推开房门,探出头来,语气跋扈。
他干脆整个人走出来,拉着时翊就往自己房间走,嘴里还找着借口:“我的房间晚上不漏风,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陆镇长在追关桥一,咱这个项目可是要算学分的,别得罪人家。”
一句话里,处处是荒谬的借口和虚假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