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桥一是被热醒的。
天已经大亮。他许久没意识到,自己住了好些年的小平房,上午会有阳光淌进来,像熔金般铺在床上,暖得发烫。
昨晚那个装醉、非要和他挤在小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借他穿的、飞线的白T恤和裤衩,被随意叠好放在床边,衣服上压着一部旧手机——是喜宴那天,他落在边丛车上的那部,换了黑色手机壳,还贴了层崭新的屏幕保护膜。
关桥一拿起手机,轻点就亮了屏。输入密码,电量满格,弹出版本过低的更新提示,紧接着,未读信息和短信飞快跳了出来。
手机里曾经转得迟缓的应用,在他点击确认后飞速迭代。
微信更新完,最新消息弹了出来——
昨晚——
快乐儿童傻缺多:我哥是不是来找你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你别不理他!
今早——
边丛:边乐童让我把你的老年机处理掉
边丛:的确很吵人
边丛:手机给你换了SIM卡、电池和内存,其他设置没动
边丛:我试了我的生日,竟然不是密码
边丛:你睡着的时候打呼噜了
边丛:像生气的仓鼠
边丛:你昨晚梦到了什么?一直拽着我的衣服,喊你也醒不来
边丛:你妈妈做的早饭很丰盛
边丛: 【图片】
边丛:院子里的圣诞树很好看
边丛:【图片】
关桥一捧着微微发烫的智能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醒了。院子里,阳光也烈得耀眼。
关凤琴见他出来,从另一间屋走过来,脸上满是好奇:“边先生前脚刚走,给了我这个——”她递过一叠印着“百年好合”的红包,里面是不厚的一叠钱,“他说我做饭好吃,要来蹭饭,这是伙食费。”关凤琴还在懵圈,“可他也没吃过我做的饭呀?”
关桥一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慢慢找回思绪,看着那叠钱说:“他……是边乐童的哥哥。”
“哦,童童的哥哥呀!怪不得那么帅,和童童一样嘴甜。”关凤琴立刻把红包揣进兜里,半点不拘束了,“肯定是童童跟他说的,特地来感谢我们?哎哟,我让老李晚上弄只本地鸡回来?”
“今天晚上?”关桥一后知后觉地问。
“嗯,走的时候说晚上来吃饭。”关凤琴急着进屋找手机买鸡,脚步匆匆。
关桥一的手机突然响了。
“醒了?”
“嗯。”
“手机换回来了?”
“嗯。”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只剩呼吸声,关桥一却知道——边丛在笑。
“怎么了?”他心头飘乎乎的,像裹了层软云。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读书时能和边丛在一起,出狱后能再见到他,送过礼物,甚至还睡过几次。已经足够。
他要不起太多——得到金钱的反噬,是两年牢狱;得到爱情的反噬,是忘不了那个爱过他的少年,还有挣扎多年才好转的精神问题。这些,都太过昂贵。
红包、手机、相拥而眠的夜晚、被期待的晚餐……
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焦灼的灵魂让自己幻想生活在未来。
关桥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甚至觉得麻烦。
“是不是在生气?”电话里传来边丛轻松的声音。
关桥一:“……”
边丛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但爱情呀,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今天想通了,明天就会沦陷。从前的我是这样,你也会这样。”
“边丛……”关桥一长长吐出一口气,想告诉他,不需要勉强,太远的距离,他已经走不过去。
可手机那头的人,语气随意又坚定得不容置疑:“你昨晚一直叫我的名字。你知道吗?你也是别人日思夜想、刻在梦里的那个人。”
“关桥一。”边丛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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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桥一知道,拒绝人的最好办法,从不是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而是彻底无视——不回应,不反应,漠然转身离开。
所以那个有炽热阳光、钟声与白鸽的告白现场,他即便挪不开眼睛,也强迫自己转身就走;那个傻兮兮却过分可爱的玩偶,他只记下了模样,就摘下塞回少年手里。
关桥一清楚,不该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那个年纪的少年都骄傲,被无视、被轻视,很可能恼羞成怒。而边丛,是他认识的人里最聪明耀眼的一个,若真要报复他的漠视……
他甚至做好了全部防备。
跑步打卡的操场,关桥一远远瞥见边丛,就悄悄躲进人群,放慢脚步跟着跑。可这个人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精准地摔在他面前,膝盖擦出一片血痕,可怜兮兮地皱眉,眼里雾蒙蒙的,朝他伸手:“同学,帮帮忙——”
关桥一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能扶他起来。这人便赖在他身上,哎哟哎哟地喊疼,直到关桥一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默着把他送去校医院。
……
公共课的大教室,关桥一躲在角落,身边却突然冒出个人,贼头贼脑地问:“老头点名了吗?”“等会儿要做测试吗?”“上半节课的笔记借我下,这课挂科率高……”
关桥一不胜其扰,戳穿他:“你的绩点年级第一,王教授从不点名也不测试?”边丛差点在两百人的教室里喊出来:“哦,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呀?一直不说话,还以为你对我一无所知。”关桥一翻着白眼准备不理人,他却硬往手里塞纸条:“加个微信吧,求求了。”
……
院长办公室里,边丛笑嘻嘻坐在沙发上,耀眼又张狂,歪着头看他,同院长保证:“王院放心,这配置,我们必拿金奖。”
关桥一连拒绝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王院,拿了金奖,期末奖学金得给组员都加分。”关桥一张了一半的嘴闭上,莫名其妙被拉进竞赛讨论群,当晚就被边丛的微信申请轰炸了一整晚。
……
关桥一知道,必须找个机会说清楚。微信通过的瞬间,他发去一个地址——教学楼某间教室门口,有些话,说起来很快,不占用时间。
他没料到,那天教学楼的窗台边,月季开得热烈,深秋竟像灿烂的春天。阳光在边丛到来时穿透乌云,少年随意挎着书包,歪着头,眼里盛着一整个宇宙的温柔,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关桥一从小就聪明,有些情感未曾体验,却能一眼认出纯粹与热烈。
“这是竞赛大纲笔记,交给你保管,组长。”笔记本烫着金边logo,封面上是边丛潇洒的字迹,写着所有组员的名字。
“我没答应做组长。”关桥一只说这一句,边丛的脸就突然凑近,鼻子几乎贴到他鼻尖:“我问了,组长加分比组员高。”
话音未落,关桥一手上多了个帆布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零食,袋上挂着那只会说“I love u”的丑萌玩偶。在他要退回时,边丛突然抓住他的手,轻轻一牵就松开:“我是副组长,管钱,这是活动经费买的,每个组员都有。”说完,还伸手在他头上胡乱拍了拍,像在哄孩子。
等边丛走了很久,关桥一才发现,自己憋了一路的拒绝,一句也没说出口。那只被短暂牵过的手上,捏着一朵粉色蔷薇——不是花坛里的鲜花,是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永生花,盒子上写着作者的名字,还有一行字:
——我喜欢你。
——边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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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悄然而至。关桥一接起电话没多久,院子门口就传来车轮碾压的声响。边丛从李叔的五菱宏光上走下来,穿着一套笔挺的商务正装,画面有些刺眼。
“好香呀。”边丛的头发没打发胶,被初夏的晚风拂乱,一进院子就循着香味往厨房走。身后,阮特助正从车上搬行李箱。
李叔热络地要把行李搬去下午关凤琴整理好的、边乐童之前住的房间,半点不觉得边丛“要住镇里考察”的借口有多“虚假”。
“哎哟,阮经理,不是这间,这是桥一住的。”李叔好心提醒。
阮特助是跟了边丛多年的老人,做事滴水不漏,给李叔塞了两包烟,在门口嘀咕几句,最后行李竟是李叔亲自搬进了关桥一的房间。阮特助办完事,一刻也没多留。
晚饭时,李叔主动给关桥一盛鸡汤,还叮嘱:“边先生睡觉轻,身边得有人看着。我和凤琴不方便,桥一你多上心。”说着还搬出陆景明,大意是边丛是镇上重要投资人,务必照顾好。
“李叔,叫我边丛就行,或者小边。”边丛喝下第二碗鸡汤,菜却吃得不多。关凤琴给他夹了个大鸡腿,笑着说:“童童在这儿时就爱吃村里的本鸡,小边你多吃点。”
一顿饭还算热闹,边丛有问必答,有边乐童这么个共同话题,气氛就不会尴尬。老两口也算临危受命——陆景明没想到谈业务把金主谈进了关桥一家。他公务缠身,一下午打了三个电话,让李叔务必照料妥当;村支书也给关凤琴打了电话;连在镇上的表妹都特地来电,问要不要把家里的楼房让给客人住。
这位传说中厉害的边丛,其实并不难相处。健谈,不嫌弃家里简陋,就是吃得太少。
饭局尾声,边丛放下筷子看关桥一,示意可以回去休息了。
谁知,一整晚没怎么说话的关桥一,突然拿起他放下的筷子,递回去,冷冰冰道:“把饭吃完。”
李叔倒抽一口凉气,看向关凤琴;
关凤琴也望着儿子,满眼诧异。边丛看了看碗里没吃完的半碗米饭,又看关桥一,歪头笑了:“吃不下了。”
关桥一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往他碗里夹菜,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近乎“瞪”着他。
李叔和关凤琴大气不敢出,不过五分钟,关桥一夹菜、用眼神施压,边丛笑着,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咀嚼咽下,终于把饭吃完了。
关桥一站起来就回了房间。
“那个……”关凤琴小声解释,“呵呵,桥一最不喜欢浪费食物。”
“对对,明天给您少盛点。”李叔抓了抓头发,努力圆场。
“很好吃,谢谢。”边丛礼貌道谢,转身走向关桥一的房间。
屋里,关桥一正在柜子里翻找,边丛的两个行李箱被丢在角落。他抱了几件衣服就往外走。
“关桥一。”边丛喊他,关桥一没理。
“哎哟——”边丛零帧起手,在关桥一余光能及的最后一片视野里,捂着胃蹙起眉,装出难受的模样。
关桥一的脚步停住了。
“嘶——”
“……”
“吃撑了,不该吃那么多。”
“……”
“药……药在箱子里……”
“……”
最后,关桥一没能把自己的衣服带出房间。边丛的箱子被打开,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关桥一陈旧的小衣柜里。关桥一认得箱子里的药——不是治胃病的,和他的药一样,都是神经科的药物。
边丛也不是装的难受。喝了温水吃药后,他抱着关桥一好久才缓过来,一身冷汗濡湿了衬衫。
“为什么这么严重?”
“还好,没吐出来。”
“是……副作用吗?”边丛去欧洲治疗的报告,边乐童发给他看过,几十页的未知风险预测分析,看得人心惊。
“你知道女人为什么明知道医美有风险,还愿意花钱往脸上打科技与狠活吗?”边丛说话都费劲,却还撑着情绪耐心的给关桥一打比方,语气尽量轻松,“……都是值得的。”
或许是他模样太过凄惨,关桥一终究是心软的人。边丛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僵硬,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问了早该问的话:“你,为什么来我家?”
“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再厉害的机器,也该休个年假。”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吗?”关桥一的手按在边丛胃部很久,已经把那里焐得暖呼呼的。
边丛抓过他有些发抖的手,捏在手心轻轻摩挲:“没关系,我是台很厉害的机器。”
明明他是状态更糟的那个,却还像哄孩子似的,软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