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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戒指

作者:苏未晏 当前章节: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1:03

大四那年的初雪,在十二月中旬猝不及防地降临。

关桥一刚在图书馆啃完一本晦涩的经济模型书,手机就弹出边丛的消息:“下楼,有东西给你。”他皱了皱眉,窗外雪粒子簌簌砸在玻璃上,冷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沁得人指尖发凉。磨磨蹭蹭到宿舍楼下,就见边丛站在路灯下,黑色大衣的领口落了层薄雪,手里拎着个陌生物件,身影在昏黄的光里格外挺拔。

这时的关桥一,早已习惯甚至期待着边丛突如其来的信息与邀约。他从没想过深究边丛是怎么精准知晓自己在学校的哪个图书馆——或许,一个满心想要被找到的人,总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揣着同样的期许,等着一场不期而遇。

所以,关桥一下了楼,毫无意外地撞进了边丛的视线里。

“怎么了?”关桥一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边丛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送你的。”

关桥一接过,是个造型简约的手电筒。他正疑惑,边丛已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往空旷的雪地走去。“你看。”边丛按下开关,一束强光骤然划破夜色,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雪幕里炸开——不是烟花,是手电筒的光,将漫天飞雪照得像一场簌簌坠落的星河。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雪势骤然变大,鹅毛般的雪花肆意落在关桥一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神。他抬眼,看见边丛站在光与雪的晕染里,笑眼弯弯:“好看吗?初雪。”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关桥一握着那只手电筒,掌心暖得发烫。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可真能忍耐。边丛每一次见他,都像一场盛大的告白,热烈又赤诚。他们牵过手,揽过腰,却从未有过青涩的亲吻,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直白的“我喜欢你”,更没有那份虔诚的“我只喜欢你”。

所以,初雪的那一天,关桥一鬼使神差地探头,飞快地亲了亲边丛的额发。动作很小,快得几乎转瞬即逝,若不仔细体会,便会忽略那几毫秒的温热触感。

可边丛还是察觉到了,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关桥一就那样站在漫天飞雪里,像被白色烟火裹挟,被人认真地亲了睫毛,亲了脸颊,最后落入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拥抱。力道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很快便是圣诞。边丛向他告白,关桥一没有拒绝。

12月25日,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从大二开学的猝然相遇,到大四圣诞的告白与应允,边丛坚持了好久好久,关桥一逃避纠结了好久好久。他早已无法视而不见,早已沉沦在这份温柔里,无法自拔。

关桥一一边骗自己:没关系,哪怕只开心最后半年,也足够值得。或许,自己能从这场弥天谎言里找到解法,他们或许还会有以后;又或许,边丛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厌弃,那时他们便能各自解脱。

可他另一边又满心恐惧:他清楚,哪怕只是模棱两可地承认这份爱情,自己都将迈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无论是身份被戳破,还是最终能顺利脱身,他都不会有好下场。可边丛对自己太好了,用着无限的耐心与温柔,包容他的闪躲与沉默。他送不出像样的礼物,给不了光明的未来,能给予的“现在”,实在太少太少。

大学最后的半年,关桥一有一半时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边丛也进入了家族公司的管理团队。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却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留给了彼此。

关桥一住在西门外汪老头的院子里。很多时候已是深夜,边丛会从家里溜出来找他,哪怕只是为了亲一下他的额头,看一眼他的模样,给一个短暂的拥抱,便已足够。

有好几次,关桥一被边丛抱在怀里,亲到腿软,心底的防线摇摇欲坠。他会疯狂地想:去他妈的沈彦,去他妈的合同,去他妈的钱。他想告诉边丛,自己叫关桥一,想让边丛知道,关桥一很喜欢他,想让边丛把他带走,带去哪里都好。

可每一次,看到边丛眼里那份虔诚认真、对未来满是美好期许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边丛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他这个满身谎言的骗子,不配玷污这份纯粹。

六月,“沈彦”如期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关桥一履行完了合同,姨夫姨母家得到了一笔可观的现金。他把西门外二楼的露台种满了六月盛放的芍药、蔷薇与洋桔梗,姹紫嫣红,开得热烈而绚烂。

他给边丛发了微信,祝他生日快乐,让他来找自己拿生日礼物。

关桥一准备在这一天,把自己送给边丛。他红着脸挑了很久,选了边丛或许会喜欢的味道。如果边丛快乐,如果边丛喜欢,他想告诉边丛自己的真名,自己的过去,还有那个或许永远走不到头的未来。

他想过,如果边丛能接受这个“虚假”的骗子,关桥一什么都可以做。他想拥有边丛,想留住每一份礼物,每一次亲吻与拥抱,想把这份温暖攥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

6月21日,关桥一记得格外清楚。

下午三点,他刚听完边丛发来的语音——对方告诉他,五点半实习下班就来,六点半见面。哪怕是自己的生日,边丛也给关桥一准备了小礼物,语音里的声音温柔得能让花坛里的鲜花尽数消融:“你肯定喜欢。”

关桥一刚听完语音,手机就响起了陌生号码,是一直联系他的中间人。

中间人语气冰冷地告知,教育局在核查毕业证书签发二审时发现了问题,上午档案已被提调贴了红标,需要三审,下午经管院的院长已经动身前往省教育厅。中间人要求关桥一马上离开Z大,把所有东西全部带走,不得拖延。

“可不可以再给我几个小时?我今天晚上就走。”关桥一强迫自己冷静,对着电话那头商量。

“不可以。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中间人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

留给关桥一的时间太少太少,短到他甚至没来得及编辑完一条完整的信息发给边丛。

很快,院子里涌进一群人,关桥一被抢走了手机,之后的记忆便一片空白。

……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确切地说,是从6月21日到8月4日的四十五天里,关桥一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个公寓。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每天只有人按时送来吃食。中间人用姨夫姨母和表弟的安全威胁他,让他安分守己,等风头过去。

后来见到朱艳艳,他才从她口中得知后续。

这四十五天里,经管院本想息事宁人,交出了一直为“沈彦”打点学校事务的副院长,以为便能平息风波。而真正的沈彦,早在一个月前就办好了移民手续,举家离开了国内。沈家手眼通天,既能找到关桥一这样一个人来替代身份,自然有办法在国外继续利用这些假履历与假证书换取想要的东西。

真正让事情发酵的是边丛。从生日那天起,他就彻底找不到了关桥一。学院领导避而不见,学校领导模棱两可,只说还在调查。一天,一周,两周,三周,边丛的理智被无尽的焦虑与恐慌吞噬。他不顾家人劝阻,向家里坦诚了自己的性取向,转头就把Z大经管院“沈彦”失踪、学校不作为的事情捅上了热搜,捅上了社会新闻,成了全校乃至全网人人皆知、人人好奇、人人都想知道结果的大事。

那时的边丛,疯癫得不像样子。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内敛的世家子弟,眼里只剩找到“沈彦”的偏执与决绝。边鹏今和任薇轮番劝说,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他不为所动;学校领导带着歉意与威胁找上门,他直接将人挡在门外;曾经的朋友劝他“或许对方只是主动离开”,他红着眼反驳,字字铿锵:“他不会,我必须找到他。”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野兽,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只为找回那个突然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他要真相,要一个交代,更要找回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8月5日,关桥一被囚禁的公寓大门被外力暴力打开,他直接被司法机构批捕,一同被批捕的还有曾经的副院长与中间人。

8月9日,Z大建校一百五十年来最大的丑闻,由权威机构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发布调查报告与结论。关某、陈某、王某、李某全部被批捕归案,省级教育厅厅长挂牌督办。

8月31日,Z大校长、党委书记、分管经管院的副校长、经管院正副院长全部停职查办。

12月24日,省最高法院终审判决下达,关桥一开始了两年的服刑生活。

……

故事的最后,其实并不美好。关桥一每每回想至此,嘴里都泛着苦涩。他不知道,七年前的边丛得知自己是个骗子时,是何等的无助与痛心;不知道那个从小顺风顺水、温柔纯粹的少年,是怎么度过没有他的生日,怎么熬过那个寒冷的秋天,又是怎么独自面对那年的圣诞节。

很久很久以后,当关桥一知道边丛出国做了心理治疗,把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忘了;当他真的再次见到边丛,看到对方成熟的眼眸里满是全然的陌生与冷漠时,他甚至有过一丝庆幸。那些不安、恐惧与遗憾,终究只折磨了他自己,放过了他的爱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救赎与解脱。

如今的他们都已长大成熟,走过了千山万水,从泥沼里重新爬起。边丛让他勇敢一些,从未指责过他当年的欺骗,也从未提起记忆里那半年,他是怎么熬过的漫长时光。不是过去了,不是放下了,而是边丛舍不得让他知道这些沉重的过往。

就像这些年,关桥一也舍不得让边丛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泥泞里挣扎着走到今天。

……

檀庭公寓里,关桥一盯着边乐童吃完饭,看着他洗澡换衣服,最后收走了他的手机,才让这个满心郁结的小少爷勉强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边乐童睡着时缩成一团,睫毛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会惊醒,带着未脱的稚气与不安。关桥一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望着少年蜷缩的模样,疼惜不已,一时间分不清,是心疼眼前这个执拗的少年,还是心疼多年前那个同样在黑暗里苦苦寻觅的身影。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关桥一走到书房接起。仅凭听筒里的呼吸声,他就听出了对面的疲惫。

“边丛。”

“那小子还闹吗?”边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让他在沙发上睡了会儿,晚点让他回房间。”关桥一站在边丛的书桌旁,目光落在桌中央——他做的那束铃兰花,被小心翼翼地插在一个素净的花瓶里,外面罩着亚克力透明盒子,隔绝了尘埃,看得出来被精心照料着。

书房是沉静的深色木质装修,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空气中弥漫的是边丛独有的气息。

“关桥一。”

“嗯?”

“你在哪?”

“你的公寓。”

“公寓的哪里?”

“书房。”

“嗯。”边丛像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柔和了许多,“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小礼物。”

“……”关桥一没有动。

“不去看看吗?”边丛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模样,笑着追问,“关桥一,七年前我生日那天,你原本想送我什么?你说有礼物要送给我。”

关桥一缓缓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皮革的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专属气息,想来边丛时常坐在这里。铃兰花就摆在眼前,在光影里静静绽放。他靠在椅背上,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拥抱包裹,低声道:“礼物后来已经送给你了。”

边丛没有追问下去。通话的电波里,传来关桥一打开抽屉时,轨道发出的厚重摩擦声。

右边第二个抽屉里,只有一个蓝色的绒布盒子,是戒指盒的大小。

耳边是边丛的声音,不再是七年前那般天真浪漫,多了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与深情。

啪嗒——

蓝色丝绒盒子被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枚戒指。一枚是当年他吐烟圈时,“随手”戴在边丛手上的那枚廉价斑驳的素银戒指;另外两枚是成双成对的铂金戒指,款式简约,透着温润的光。

电话里的人轻声说:“虽然在边乐童失意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厚道,但是关桥一,戒指,我七年前我就准备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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