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楼上那对小情侣第107回 闹分手,睡得比他还晚。
关桥一上二楼露台给三角梅和月季浇水,收走房客丢在门外的垃圾,口袋里的外卖软件突然“叮”了一声——第一单接单成功,准时送达还有两块八毛钱的奖励。
他就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露台角落的石凳上坐下。一只手随意搭在水泥围栏上,摸到粗糙冰冷的墙面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湿;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把早就编辑好的情侣套房租赁信息,快速发到各个学校的校园租房论坛里。这对情侣大概率一周内会彻底闹掰退租,关桥一可不会和钱过不去。
远处天边微微露出一丝天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送外卖跑腿的工作,能给关桥一带来稳定收入。厉害的外卖员一天跑七八十单,要待岗14个小时,收入能轻松破万。关桥一用简单的数学模型测算过:大学城附近跑外卖,扣除电瓶充电、装备损耗、平台抽成和高峰时段的罚款,单小时创收最高的时段是早上五点到下午两点,整整九个小时。
特殊天气除外——雨雪天的提成更高。
关桥一骑着小电驴往市区送外卖的路上,快速梳理了下午两点后的零工安排,又算了算存款余额。等天完全亮透,微信上已经多了几个新加好友的申请,二楼的情侣套间向来很抢手,得提前挑选下家。
傍晚去304上工前,关桥一见到了第一个看房的学生。世界真小,竟是一周前举报边乐童作弊的那位班长,时翊。
“月租800,能连校园网,水电自理,空调和洗衣机去年刚换,做饭在院子里,双人床加宽加固过。”两人对视着愣了一秒,关桥一还穿着骑手工作服,语速流利地报出重点,没有半分芥蒂,也不想浪费时间。
“现在住的人还没搬走?”时翊问。
“和女朋友住?你很着急吗?”关桥一低头回着另一个看房学生的微信,对方很心急:“下周三能搬进来。”
“隔壁那间呢?”时翊看得仔细,似乎对二楼的院子很满意。
“那间被一个考研的长期租了,600一个月,面积比这屋小一半,是单人床。”关桥一特意把“单人床”三个字说得重了些。
“能看看吗?”时翊也感兴趣,看样子是对价格满意。
“他不退租,看不了。”
按关桥一的经验,这会儿该招呼下一位看房的了。可时翊没放弃:“这里能养猫吗?我租房子,就是因为学生宿舍不让养宠物。”
“这个不管,弄坏东西照价赔就行。”关桥一好心提醒这位看着不太富裕的班长。
“好,我租。”时翊突然变得爽快。
关桥一也不想多费口舌:“压一付一,一共1600。”
定金到账的提示音,和他群发通知其他看房者“房间已出租”的信息,几乎同时响起。
租房子不过是一天里的小插曲,前后用了不到15分钟,连租赁合同都签好了。关桥一换好厨师服,骑上电瓶车去304上班。
店里除了店长栾舟,也就边乐童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大多时候,边乐童就一个人抱着电脑坐在吧台,忙着自己的事。关桥一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怎么给金主爸爸提供情绪价值,好让对方有小事时能想到自己,顺带多赚点钱。他主动过去寒暄了几句,提到了下午租房的时翊。
“还以为你想找机会报仇呢。”关桥一多嘴提了句。
金主显然更关心自己的生意,熟稔地递给他一根烟——店里不少服务员和厨师都好这口:“你有音乐系的人脉吗?新来的驻唱不行,报价贵,唱得还没我好听。”
“有,什么时候面试?”
“晚上八点要演出。”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半,边乐童关掉304的损益表,轻描淡写地问:“能赶到吗?”
“我尽量。”
关桥一用上早上租房的渠道,发了304招大学生驻唱实习的广告。下午七点半前,陆陆续续收到不少照片和demo小样。店长好不容易看中个业务能力过关的大一新生,对方却死活说晚上有通识课不能翘课,下课过来又怕黑。
八点半,304的生意不错,餐厅接待了一个女大学生的生日会,她男朋友一掷千金,包了五桌。栾舟招呼得很周到,送了果盘,还让乐队唱了不少曲子助兴。
关桥一照例在后厨空闲时,去后院躲懒抽烟。304的工作按小时算钱,不用拼命抢单,一晚上的出餐高峰就那么一阵子。可能是前几天和老板边乐童聊过几句话,厨师长从来没为难过他。
他拿出手机,在和边丛的微信聊天界面里停留了会儿。边乐童晚上唱了首歌,视频是栾舟拍了发在304员工群里的,关桥一正好存了下来,多了个能给边丛发消息的由头。
边乐童和读大学时的边丛其实很像——不光是相似的五官,更像是外表看着冷静,心里却缓缓烧着一团火的反差感。原以为他唱歌只是老板上去玩票,没想到这小孩的嗓音像浸过温水的蜜,不齁不燥,裹着点少年特有的清透感,连老歌里的温柔都被他唱得像窗外刚抽芽的柳丝,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关桥一想了想,突然想起下午来租房的时翊,顺手把唱歌视频和招聘信息一起转发了过去。多一个人多一条路,正好新主唱还没着落。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骚动,撞击声、打闹声隔着三堵墙都听得刺耳。
生日会已经接近尾声,到处杯盘狼藉。过生日的女大学生和男朋友已经走了,但他们的朋友还有些留在店里喝酒聊天。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小姑娘,正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栾舟挡在她前面;边乐童看着像是动过手,身上的浅色T恤沾着一大块污渍,看不出是食物还是酒。
动手的是即将被辞退的驻唱小风。男人头发有些长,高瘦,皮肤是那种极少晒太阳的惨白。早些年他也参加过选秀节目,在当地小有名气,大概是过得不顺遂,才在304这种“餐厅不像餐厅、酒吧不像酒吧”的地方驻唱,如今又要被辞退。
起因是小姑娘收拾包要走时随口说了句小话,夸Z大经管系的才子(指边乐童)人帅会做生意,唱歌还好听,听说家里特别有钱;顺带吐槽了小风晚上唱的几首歌嗓子嘶哑,不如那少年唱得动人。
小风毫无征兆地扯过吉他,狠狠撞到音响上。刺耳的电流声炸响,客人们都惊呼着后退,躲得远的已经拿出手机直播或录像。边乐童就在边上,第一时间冲过去挡在小姑娘身前,结果撞到了一桌子剩菜空盘。小风不知道哪里来的戾气,在人群中精准拽过那个白衣女生,酒气喷在她耳边,狠戾地嘶吼:“我唱歌不好听吗?哥哥再给你唱一遍呀!”
女生被吓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只发出“没……没……”的音。
“我哪里唱得不好听!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了不起吗!”
小风嘶吼着,原本和女生同行的几个男生已经跃跃欲试要动手,他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餐刀,对着众人挥舞,没人敢再往前。
边乐童哪能允许有人在自己地盘上撒野,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
关桥一赶紧拉住他:“那边有人录像呢,你哥可不想再来学校一趟。”
他从人群后走出来,摸出自己五块钱一包的烟,先点上,朝着小风扬了扬下巴:“刑法第239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现在这情况,是想绑架,还是单纯捡到把餐刀?”
关桥一拿出手机,点开视频录制,对着小风边拍边说:“这么多人都录的着呢,报警就不好看了。”
小风显然听进去了,愣了愣神,手上的餐刀就被眼疾手快的栾舟抢走。
威胁一失效,小风突然急了,原本要抓女生的手猛地用力。关桥一趁机把手机往他脸上砸过去,现场一阵慌乱,推搡间撞到了身边的架子鼓和两把吉他。
乐器的碰撞声和嘈杂的人声闹了好一会儿,手机摄像头的画面里,先出现了关桥一的手指。
镜头里,他被晒黑的五官弯着眉,像是在恶作剧般笑了一下,随即又蹙起眉,满是心疼地嘀咕:“屏幕裂了,算工伤,能赔吗?”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关桥一身边,一定会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可在这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