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班比往常晚了一个小时。栾舟没报警,凭着经验安抚好所有客人,挨个公关确保舆情不扩散——庆幸的是,穿白裙的小姑娘不是大学城的学生,304的负面影响能降到最低。
边乐童给关桥一发了个大红包,关桥一毫不客气地收下,还不忘唠叨:“你刚真想自己上?那是切牛排的餐刀,你根本不会打架。”
“我没多想。”小朋友脸还泛着吓出来的白,嘴硬得很。
“你以为这事就完了?”见他松懈,关桥一叼着烟没舍得点,“他今天被劝回去,心里有怨气,回头再来闹事怎么办?我刚说的刑法131条,是瞎编的。”
“……”边乐童显然没考虑这么远。
“得从根上威慑住他,让他永远绕着304走。”
边乐童眨着清澈的眼睛没说话,那模样明摆着——自己搞不定。
关桥一心里嘀咕,边丛说边乐童能自己处理时,到底哪儿来的自信?他无奈地把烟塞回口袋:“找你哥,让他的法务出面。”
“不想找他。”
“那你就等着304被砸。”
小朋友一脸“不想向哥哥低头”的纠结,憋了好久才嘟囔:“你真认识我哥?”
关桥一弯起眼,语气带着点狡黠的笃定:“我说过,他以前可喜欢我了——他是 gay。”
快到11月,城市里桂花的香气淡了许多。关桥一换回自己的衣服,从304后门的院子出来,准备回家。他掏出手机,看着裂了道缝的屏幕,有点心疼——这是800块淘来的二手老款,网上搜了下,换个屏幕要120,还是将就着用吧。
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迈凯伦,他只认得车标,却莫名觉得这车的气质合自己心意,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夜色里,男人高大的身影立在路灯下,轮廓分明。
他的目光,恰好与边丛望过来的眼神撞个正着。
关桥一的笑意瞬间在脸上铺展开,眼睛在橘色灯光下落了碎光,干净得像少年人的澄澈,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他不像微信里那样顽皮跳脱,此刻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黏在边丛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眷恋,像怕惊扰了什么。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院长办公室,他其实没底——过了这么多年,边丛还愿不愿意和自己有交集?直到微信申请通过的那一刻,关桥一才松了口气:边丛果然还像读书时那样,看着生人勿近,心肠却软得很。
于是有了后来一次次单方面的信息轰炸,每发一条,都要庆幸自己没被拉黑。
他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想和边丛产生交集,得先做边乐童的跑腿,替写作业、替考……一步步攒机会。他要靠时间和体力换钱,能匀出来的精力本就捉襟见肘,原以为只是渺茫的奢望,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突如其来的“福利”——夜色、晚风,还有近在咫尺的边丛。
大概,努力的人,总会被命运悄悄偏爱。
关桥一觉得此刻举着手机拍照太失礼,便把眼前的画面刻进心里:路灯勾勒出的肩线、男人垂眸时的弧度、空气中淡淡的雪松味……没多贪恋,却想记久一点。
他应该像见老朋友似的,笑着打个招呼就自顾离开。
脚步却下意识顿住。
边丛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多停,落在了他缠着创可贴的手背上,那道被餐刀划到的伤口,还透着点红。
关桥一穿了件灰色套头衫,微微歪头,他抬手扬了扬受伤的手,像当年向边丛汇报工作似的,眼神却格认真:“你弟除了亏点钱,整天琢磨着‘私生子转正’抢你皇位外,其实挺勤奋的。我去喊他出来?”
“那你让他再努力一点……”只有关桥一能见到,男人的喉结性感,嘴唇微动,狭长的眼眸很深,低沉的声线融进了温柔的夜色里:“你是沈彦。”
“我现在叫关桥一。”关桥一企图从边丛的表情里找到任何的一丝熟悉。
可惜,什么都没有。
……
对关桥一来说,他每天能睡着的时间很珍贵,向来不做梦,物理上、精神上都没有。可今晚,他却做了个又长又甜的梦。梦里,他还叫沈彦,和边丛回到了七年前的Z大。边丛还是那副傲气模样,心里却软得像棉花糖,会在图书馆里替他占座,会在他熬夜赶作业时,递上一杯温牛奶……
早上被闹钟吵醒时,关桥一罕见地生出点倦怠——美梦被打断,再也续不上了。他愣了几秒,才打开手机,开始新一天的“牛马生活”。
边乐童不过是个没到20岁的小孩,表面上事情翻篇了,夜里却做了一整晚噩梦,醒来时一身虚汗。萤照轩的早餐营养丰盛,他按要求的食量,乖巧又不情愿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这天早上,任薇和边鹏今都在。
边乐童得扮演好“被承认却未被重视”的边家小儿子,乖巧、聪明,又懂分寸。
边鹏今去年做了鼻咽癌手术,如今满头白发,人瘦却精神矍铄。面对陪伴了自己50年的妻子和两个长大的儿子,他脸上只剩威严与压迫,眼神不偏向任何人,连吃饭说话的声响都很轻。
边乐童今天的背挺得更直,吃饭的动作僵硬板正,连咀嚼的频率,都是多年训练出来的精准。
餐桌上,提到了郑可馨——老头老太给边丛精心挑选的相亲对象。
这个名字能被任薇摆上台面,足以说明女人的不简单。郑家是和边家齐名的老钱世家,没有新贵的浅薄。这类家族的女儿未必是绝色,却在学历、智慧、人脉和名望上,都是顶尖的存在。
边乐童私下调查过边丛的所有事,他知道郑可馨和边丛约会了一年多,从社交软件和长辈口中,看不出女方多沉迷,但他见过一次郑可馨看边丛的眼神——满满都是“势在必得”的欲望,藏都藏不住。
“先拿到结果,才能给她承诺。”
边鹏今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么一句,意思再明确不过:先和郑家谈妥合作、实现盈利、达成深度绑定还不够,必须做到无可替代,否则,不能轻易娶一个“没价值”的女人回来。
边乐童没让不适表现在脸上,只是认真聆听、吃饭、思考,演好“认真学习又不逾矩”的角色。他想起关桥一说的——边丛是 gay。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了那个名字:“你见了关桥一?”
说话的是任薇,她已经放下了餐具,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边乐童没想到老头老太调查得这么细,下意识看向边鹏今——关桥一和自己也有关系。可老头像是吃累了,微微眯着眼,既像休息,又像在等“犯人”回话。
他以为自己作弊的事要被抖出来,心里既紧张,又隐隐好奇哥哥和关桥一的关系。
能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名字都不简单:有的是生意上的重要伙伴,有的出现后,会在物理意义上彻底消失。
边丛优雅地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他换了名字,现在打些零工。”
“你准备怎么处理?”任薇吸了口气,过了几秒才继续追问,端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边乐童捏着刀叉的手紧了紧——关桥一说的,可能是真的。任薇这样优雅高傲的老太太,语气里竟然藏着几分恐惧,她想掩饰,却败给了年纪,手抖得越来越明显。
“他当年代替沈彦高考、读书、拿学位,以此获取高额报酬,几年前判了刑,服刑两年。”边丛依旧陈述事实,没带半分情绪。
边乐童心里一沉——关桥一竟然是惯犯,怪不得替写作业、代考那么熟练。
任薇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知道边丛在回避,可今天边鹏今也在,她必须问清楚:“是他主动找的你对吗?他是个骗子……”
“既然他是骗子。”边丛抬眼打断,目光直直撞进任薇苍老的眼睛里,不慌不忙,“我只是陈述事实,您在介意什么?让我更好奇读书时我和他惊世骇俗的恋爱谈的有多真心实意了。”
这是任薇极少显露慌乱与急切:“我当然……你……郑可馨……你们进展怎么样了?”
“我不缺钱,不缺生意助力,不缺情感满足,生理上,她也满足不了我。”边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让我牺牲,你们用什么补偿我?”
边乐童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他从没见过边丛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无情。任薇似乎和他一样怕边丛,那模样陌生得很。
平时母慈子孝的和谐氛围,被“关桥一”三个字炸得粉碎。
边乐童心里暗喜——关桥一说的尽然是真的!还有什么比边丛和老头老太撕破脸,对自己更有利?明明自己不比边丛差,只因为没从任薇肚子里爬出来,只因为自己那个恋爱脑妈只有美貌没有手段,这么多年都搞不定老太婆,他才只能天天扮演乖乖傻白甜的私生子……
原以为边丛是铜墙铁壁无坚不摧,没想到这座难攻的碉堡,竟可能从内部爆炸瓦解。
更让他好奇的是,边丛似乎同他一样的好奇,在等待“关桥一”这个名字和这个人,让边鹏今和任薇展露出的“扭捏”与“敏感”。
边鹏今手术后,声音变得低沉浑浊,话也越来越少,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此刻,任薇无助地看向丈夫,边鹏今却像老鹰盯着猎物似的,目光深邃又坚定:“想好你的筹码,来我办公室谈。”
边乐童上学的路上,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让家里的阿姨把妈妈谢婵叫醒。
“妈,你知道我们来萤照轩之前,边丛读书时,有没有一个叫关桥一的人?专门干代考的。”
电话那头的谢婵还迷迷糊糊,哼唧着极不情愿:“什么……一?没听过。”
“你的第六感没错,边丛真是同性恋!读书时就喜欢一个男的,现在那人回来了,今天老头老太逼他和郑可馨结婚,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谢婵瞬间清醒,沙哑又尖锐的声音透着点好笑的兴奋——毕竟,萤照轩这一家三口,向来过得像样板房一样板正,第一次起冲突,确实够刺激。
谢婵忽然想起来:“哦,好像有这么回事!七八年前吧,我去边家闹,要给你弄名分,还雇了私家侦探。他们家铜墙铁壁,内部消息探不到,倒是从学校那边查到点——说边丛为了一个被处分的学生,闹到学校还报了警,最后被边家压下去了。没多久,他去国外念书,我们就被接过来了。你哥真喜欢男的?”
“老头老太那么传统,还盼着抱孙子呢,这不得气死?”边乐童幸灾乐祸地八卦。
说话间,已经快走到教室门口。
一声撞击声传来。
他抬眼望去,一个女生进教室前绊了一下,书本散落一地,整个人因为失衡,直直扑向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狼狈又无助。
就在边乐童看清那男生是班长时翊的瞬间——
时翊拎着女生的胳膊,像丢小鸡似的,本能地侧身、背后发力,动作干脆利落。
女生硬生生翻了180度,被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