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一个又一个方箱,炽白却毫无温度的灯光下,周时运走走停停,嘴里一串又一串数字,苏厉机械地点着,耳边尽是挥之不去的吵闹。
“点我,点我啊,为什么不点我!”
“呼——呼——……咳咳咳!有我?你会出去吗?我……我听不清——咳咳咳!”
“有,有的,你不要着急。”
苏厉垂眸扫了眼面板,明明没有它。
平层辽阔,一个上午根本走不完,面板被抽走,周时运沉默翻看一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推着苏厉往外走:“走走走,干嘛也不能饿肚子啊,咱先去吃饭!”
“诶,周哥,刚出来啊?”走到外围,其他队员也准备着去吃饭,周时运看到他们才一拍脑瓜想起来,随手揪了个人来问:“邹安那小鳖崽呢?”
队员们面面相觑,从彼此清澈的眼神中读不到任何答案,于是十几个脑袋齐刷刷摇头。
“嘿,”周时运又好气又好笑:“养这么几个小废物蛋!得,甭想了,先去吃饭。”
那感情好!
十几个人眼一亮,一群又一群搂肩搭背往前走,步子迈的贼大,但也奇了怪,就是人走得不慢,两分钟几群人十米还没走到。
周时运看他们状似不经意,实则万分刻意瞟过来的呆瓜视线,突然扭胯把苏厉往右边顶了下,呆瓜视线右移,伸手把人扯过来,呆瓜视线左移——
青筋在苏厉脑门跳动一下,他微笑看周时运:“你最好有事?”
周时运作孽不心虚,抬手指了指前方:“我没事,他们有事啊。”
顺他手指方向,苏厉看到好几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珠子,他眨了眨眼,抬手,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尾音沉沉软软,很好听。
昨天还插兜装b,一脸冷峻的男人和他们笑着打招呼诶,极度的反差总会凸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更何况苏厉这种身高腿长,肩宽腰细的男人。
这些直男糙脸蛋上红得可疑,个个都在裤子上擦擦手,也羞答答对苏厉挥一挥:“你好呀~~~”
周时运在边上抹脸翻了个大白眼,艹特么的看脸的b世界。
昨天和苏厉说过几句话的队员立马蹿到苏厉身边,眼中的怕消散,只剩敬佩,人总是向往强大,更何况这位还和蔼可亲呢!
一群人挤挤攘攘来到餐厅,正当周时运受不了,第三十七次想要把身旁想要越过自己与苏厉聊天而快要贴上自己脸的便宜下属头拧断当尿壶并准备付诸实践时,就听他喊:
“诶,那不是邹安吗?”
一句话引起大部分人注意,包括邹安本人——只有从刚才起就低头点手机的苏厉恍若未闻——昨天晚上之前,队里和苏厉最熟的就属邹安,谁承想人家一转眼就把苏厉发卖,攀高枝去了。
邹安面前放着个巨大保温盒以及若干叠盒,看样子刚从窗口出来,正一层一层把饭菜装进保温盒里,另一只手里还举着电话,笑面弓腰和那头说话,不过脑子也能想到是给谁打饭。
“哟,这不是小安嘛,”走在最前头的队员抱臂,阴阳怪气:“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
邹安急忙挂掉电话,闻言浑身一震,想要装作眼盲心瞎耳聋,低头连忙捧着盒饭就跑,可不管哪个出口都要经过护卫队一众人,不出意外,他被拽住。
“诶,手里什么?”把人拉住,队员问。
“一个人吃那么多啊,炒菜要新鲜的才好吃,带走干嘛,”队员搂着邹安,把他往里带:“巧了,和我们一起吃吧,待会儿还得跟队长告罪呢,一上午都去哪了你?”
邹安处境难堪,发力甩开身上束缚冷声道:“你别阴阳怪气的行不行?!我已经不是护卫队的了!”
那队员阴阳怪气:“哦哟,好厉害噢~”
邹安面上浮现屈辱,咬牙切齿,刚想说什么,眼神不经意一瞥,看到众人身后的苏厉,他低着头,竟然一个眼神也没往自己身上看!
一股诡异的,古怪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从身体不知名处发着涩的弥漫,爬到喉咙,在舌尖爆开,是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
这个苏厉来这里还不到一天,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新人而已,是他这个前辈主动去和他说话,才没让他受冷落,受尴尬,现在围在他身边的这一群,昨天有多少和他说话的?
他不但不感恩他,昨晚还要拆他台,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有周时运,自己兢兢业业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早到晚退、点头哈腰,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升职!
而且,而且,因情绪极度激动,邹安的眼睛开始充血,都到了这个时候,苏厉凭什么不看自己,是为了显示自己清高大气,宽容仁慈吗?
被苏厉漠然的态度狠狠刺激,邹安内心最为阴暗的一面彻底肆虐他的大脑,他猛地抬头,瞪向苏厉:
“苏厉,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他捂着自己怀里的保温盒猛蹿!
众人:“……啊?”
苏厉隐约听见自己名字,笑着抬眸,“嗯?”了一声。
看着苏厉的表情,众人再次:“……啊?”
没人为自己解答,苏厉也不在意,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提醒:“窗口在那儿。”
各自打好午饭坐下已经是十分钟后,周时运急拉忽的给自己塞了口白饭,边嚼边面无表情地窥视对面。
苏厉一手杵着筷子,一手拿手机,不知看到什么,露出点困扰却又没什么办法的笑,他似乎要打字,但紧接着不算大的电话铃声蓦的响起。
苏厉下意识接起来,上半身自然往椅背里靠,闲散舒适,手端碗,想证明什么的吸溜一声,结果没等他把这一口咽下去,就听手机里响起一道施然、清凌的嗓音:
“又不是叫你拍片,十分钟了也不给我看。”
“唔咳——!!”
苏厉软棉一般的背脊一骨碌挺直,急忙从桌上抽几张纸捂嘴,同时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手机免提关闭。
餐厅难免嘈杂,但好几个成年健壮男性围坐的桌子,彼此之间的距离再远也远不了多少,护卫队成员个个耳聪严明,要是假装没听到会显得很蠢——
“诶,这米饭是真的米饭诶!”
“啊对对对,好神奇吖!怎嘛这么米饭呢?”
——你蠢,我也蠢。
苏厉擦好嘴,轻飘飘站起,满脸安详与慈悲地看众人一眼,然后捂着手机飘走。
长桌上寂静一瞬,“周哥,苏厉还兼职卖身吗?”
周时运:“……那特么叫谈恋爱。”
似乎意识到苏厉这边什么情况,手机里的人没再吐一个字,被苏厉乖乖揣到角落才斟酌着“喂”了一个字。
“嗯,在。”
苏厉又往阴影处靠近一点,那边磨磨唧唧,苏厉笑开:“吃了么?”
林泫很忙,大多时候午饭时间都被压榨,他自己吃又吃不了多少,所以很少会正儿八经,专门腾出一段时间吃午饭。
苏厉隐约知道,所以每天一问。
林泫平静翻过一页文件,得得叭叭说:“吃过。”还煞有介事地说“不好吃”每天一糊弄,跟真的一样。
信鬼话都不能信林泫的话,苏厉被逗笑了,红着说晚上回家给他做好吃的。
两人又天上地下扯了几句,林泫就要挂断,还叮嘱:“你好好吃饭。”
倒反天罡,苏厉当他说屁话,好好好的要挂断电话,突然指尖一顿,他压低声音,分享秘密一般与那头说道:“扣子扣得好好的。”
挂断电话。
苏厉若无其事,双手插兜返回饭桌,独留那头的人儿抱着手机泛滥得意满足。
在一阵“呜huhuhu~”中,苏厉解决掉午饭,下午队员和苏厉换班,没再跟周时运,随站位变动值守平层。
守在站位上,一下午,苏厉没再听到任何喘息与嘀咕,展眼望去,大平层中方箱整齐码好,是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里面巡视的人的走动声都听不到。
侧头机器间的空隙印在苏厉漆黑瞳孔中,一道冷光划过,将两座机器若隐若现地连接。
“苏厉?”
挪移视线到来人脸上,苏厉侧头笑一下算打招呼。
“换班了。”
苏厉点点头,没说什么,与他换班。
之后几天,周时运一直在忙,平板再回到苏厉手上时,界面上没被勾选的方箱已经所剩无几。
“跟我审核一遍,”周时运也盯着界面,后半句嗓音小了些:“差不多了,已经够多的了。”
跟着周时运深入,喘息与嘀咕再次填满苏厉耳畔,只是这次那其中的痛苦似乎少很多,嘀咕甚至有了几分色彩。
它们走在畅想离开这里的以后。
苏厉不知道研究局豢养这些孱弱鬼是什么意思,现在把他们放出去又有什么意味,但——他低头,看着界面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黑眉皱起。
审核比记录轻快很多,差不多两三天就完成。紧接着白大褂手提输液器进入大平层,正值苏厉巡视,那一上午,耳畔的惨叫如同沸腾不止的开水,一旦开始就没再停息过。
一楼灯都开着,走近,苏厉才看到沙发上躺了人。
林泫侧身倚着柔软的靠枕,裹一身浴袍,腰间带子松松垮垮,呼吸平缓,他睡着了。
放轻脚步,苏厉弯腰,手背贴了贴林泫的侧脸,换来人一个迷迷糊糊的眼神和蹭蹭。
林泫呼吸很轻,似乎很困了,眼皮抬不起来,也不清醒,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只见勾住苏厉衣角,嗓音沙哑,低声道:“我煮了粥。”
之前某一天临近下班,平层内的一个方箱突然暴动,此类事件性质与医院临下班送来的病患一样,十分耽误下班,等一切结束,苏厉到家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睡眼迷蒙的人趴在沙发上看他,嘘声抱怨自己快饿死了。
苏厉血压飙升,第二天周末提着林泫就进厨房,把人按在厨房里学了大半天如何煮粥以及一些简单的菜品。
但那之后,林泫也没做过饭,倒是对煮粥有了点兴趣,苏厉对此十分不解。
但好粥要熬,为了晚上能早点吃上饭,林泫便会在苏厉回家前先把粥煮上。
苏厉进厨房快速炒了两个菜,有往浓稠软糯的白粥中撒了些糖,探出头来,见林泫还躺在沙发上,就把饭菜端到茶几上。
拍了拍人,苏厉叫林泫:“醒醒神,吃一点就去睡,好不好?”
林泫半眯着眼,摸瞎逮到苏厉的手,拽着往自己脸上一盖,心口不一:“好……”
声音减小,苏厉等了一会儿,好嘛,又睡了。
不吃不行,苏厉把人拉起来,让林泫靠在自己怀里,连哄带骗的给人塞了点粥和蛋羹。
不想吃了,林泫别下脸,苏厉就明白,把碗筷勺放回茶几,苏厉垂眸看着怀里人,即使刚喝过粥,唇色也不见红润,只一道又一道的红缝从口中,病气的白覆满唇瓣。
灯光下,氤氲热气中,苏厉注视林泫略显苍白削弱的脸,是孩子的原因么?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周时运与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从兜里抽出两根烟,递一根给白大褂,自己叼了一根,都没点燃,咂着过瘾。
“是,明天集体处理,后面就没我们的事儿了。”白大褂扶了扶眼镜,口齿不清地回答。
说完,他明显笑了一下:“因祸得福,简直因祸得福!”
周时运咬着烟,静了一瞬才问:“怎么说?”
“王姐跟你说过吧,原剂不够了,”白大褂把烟拿在手上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多亏了这次,重大事件,源皿当然就同意了。”
白大褂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捂着嘴小声继续:“抽多少和他协商过,正常量,但是嘛……”
视野内,苏厉看着白大褂的眼中爆出洋洋自得的笑:“集体利益,要为人民啊,多拿他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时运没有多大反应,粗糙的脸上配合着笑了一下,之后便是深潭般的寂静。
把烟闻够,随手丢在旁边垃圾桶里,白大褂重新戴上口罩手套,招呼助手,再次踏入惨叫淋漓的平层中。
周时运没跟进去,反而往苏厉这边走。
苏厉默默捂住因偷听竖起的耳朵,满脸严肃,特像在认真工作,但依旧被点名。
“苏厉,你过来。”
周时运倚在旁边围墙上,叫一声,苏厉应声过去。
“怎么了?”
周时运慢吞吞地把盯在方箱间的视线收回,开口:“待会儿……”只吐了几个字,他哽住,喉结上下滑动好几次,又抹了把脸才继续:“苏厉,你是因为身体原因才被调过来的吧。”
苏厉点头。
“现在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还可以。”
周时运眼底浮现出一丝惜别:“那就好,本来也就是因为这个事来我们这儿的,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搜查组那边来信了,明天收拾收拾,柏云会来接你。”
苏厉挑了挑眉,这么快?
不过周时运脸色并不很好,苏厉也没多问。
第二天,拥抱完第二十七个护卫队队员,第二十八个准备就绪,张开臂膀时,被一巴掌打回去。
柏云表情嫌恶:“脑子有坑就赶紧找屎给堵上,又不是见不到了,搞得跟我诱拐未成年儿童一样。”
苏厉得救,十分感激柏云,但并不表露,于是柏云顶着被视线射成筛子的身体,好歹把苏厉带走。
进到办公室,柏云啪地坐上沙发,抖掉身上并不存在的箭头,半开玩笑似的:“护卫队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要是把你之前那些战绩算是,是不是得对你五体投地,三叩九拜地把你供着了?”
苏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很谦虚,说没有没有。
柏云突然正色,黑沉沉的眼球直视苏厉,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苏厉,锋芒太过有时候对自己来说不能算是件好事。”
苏厉眉眼微动,心说我知道啊,不然为什么现在站在搜查组队长的办公室?不然为什么那晚章泽他们要他出丑?
眸中浮现几丝漠然的暗光,苏厉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柏队。”
锋芒太过不是好事,那只是因为锋芒不够。
柏云又看了苏厉一会儿,开始正题:“三天后,搜查组全体需要执行一个重大行动,行动由政府与研究局共同审批通过,事关冀州全部人民的安危,组织上头高度重视。”
“下午我会针对这次行动召开部署会议,准时参加。”
苏厉颔首。
重回工位,苏厉收拾了一下,屁股刚沾椅子,身后就响起一道笑嘻嘻的声音:“苏哥!师傅!想我了没啊?”
脚下一转,看着险些失去支撑险些滑倒的闻兴,苏厉似笑非笑:“今早我们在门口才见过吧?”
闻兴悻悻,蹬蹬蹬跳几步:“我这不是欢迎你嘛!”
苏厉笑着点头:“噢噢噢~”
闻兴左右扭头,突然凑到苏厉耳畔,和他说小话:“哥你放心,章槐被柏队申请调离搜查组了,章泽,他那个哥也被王心映收拾了一顿,这会儿两人说不准在哪儿抱头痛哭呢!”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苏厉笑了笑,手支着侧颊,施施然逗这年轻小子:“刚才你叫我什么?”
光从顶上打下来,苏厉极为立体深邃的的五官光影交错,漫着懒懒的笑,他逗人逗得漫不经心,却叫正值情绪高涨的闻兴“呃——!”的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鸡,雄挺挺骤变怯生生,只剩一对眼珠一溜一溜地转。
“嘿嘿,苏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嘛,你就是我师傅啊!”
羞怯归羞怯,闻兴十分坚持。
苏厉了解了地点点头:“那你想学什么?”
“哦呼呼呼~~”
闻兴这种阳光开朗,活泼跳脱,正值中二病爆棚,又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年纪,虽然一开始嘴上不屑一顾,后来也没有表达,但其实对苏厉那一身如梦似幻的鬼术那是相当崇拜,特别是经历几次案件以及那次晚宴之后,这种东西简直就是牛而逼之啊!
那双亮晶晶的眼就藏不住事儿,将心底这点想法全露出来,苏厉看得好笑,心想还是小孩好玩。
“苏哥,你觉得我能学什么?你放心,我能吃苦,可耐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和地里的牛都能斗三天!”
“那你去和牛斗吧,”苏厉的声音软软,像个不做承诺的渣男:“谁是你师傅。”说着把椅子一转,给闻兴留了个洒脱的背影。
闻兴万分悲痛,尔康手都摇摇欲坠,本想再纠缠,但工作的魔爪毫不怜惜这个小年轻,提溜人后颈就把人按工位上继续他拖欠了三天的PPT。
一上午在整理与说说笑笑中过去,中午简单吃了顿饭,午休时间刚过,会议通知便随着不同的手机提示音下发各人。
消息标示很明确:行动部署会议,六个字大字加粗标红,艳艳的红像寒冬浸透了水的厚布,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几乎将搜查组全体人员捂得窒息,冰冷在蔓延。
依据行动重要程度,标题颜色分为蓝、黄、橙、红,分别对应一、二、三、四级,重要程度逐次上升。
蓝黄一二级常见,小鬼闹架,不是什么大事,也很常见。
而前阵子的赠寿与泯撅案件则是三级橙色,虽然数量极少,但也时有出现。
而一级红色……
苏厉不经意抬头,恰好与对面的召翔对上眼,他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苏厉曲指在隔板上敲了一敲,只听他说:“哥,一级红色,只有二十多年前研究局的那场……那场……大暴乱。”
下午两点十分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柏云陆康与王心映周时运四位主心骨陆续到达,会议正式开始。
柏云主持,没有寒暄,直切主题,一环扣一环的行动部署在投影屏上不断变幻的PPT,在旁边白板上写了又擦的潦草文字中由模糊化为具体,烙印在每个与会人的脑海中。
终于会议桌上一口未动的茶水不知道被换了第几次时,柏云合嘴,吞咽了一口,陆康适时递上一杯水。
柏云接过来润润干燥的唇喉,看了在坐一眼,问:“以上就是本次行动的具体内容,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无话。
王心映便拍了拍手,站起身,为搜查组成员加油打气:“同伴们,这次行动不仅关乎冀州全区人民安危,也是我们搜查组归入研究局的开门红,请大家务必务必努力圆满完成任务。”
会议室几乎全体人员抬头,看向王心映——
但王心映的目光却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话语中让人听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苏厉,苏厉,是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她露出个莫测的笑,苏厉视线从手中的文件中抬起,与她无声对视。
良久,苏厉微笑,没说什么。
会议几乎占据了一整个下午,散会后没在办公室坐多久便下班。
苏厉在办公室倦倦的,没什么回家劲头,林泫昨天出差去了,不远,但也没必要往返跑,前前后后加起来要四天,现在家里没人。
所以不急,会议时要用的文件都发在电脑里,苏厉拿着鼠标点几下,细细看着这次的行动部署。
眸中反射着屏幕投出来的冷光,再次看到这份部署,苏厉依旧觉得研究局的野心与自信心都相当巨大。
一场规模较大的剿灭行动。
第二天下午,艳阳高照,天气好得异常,远处的装甲运输车伴着风呼啸而来,低沉的提示音轰鸣,研究局隐于高墙中的闸门訇然中开,数十辆装甲车将大地震颤,停在楼与塔前的大块平地上。
安全起见,搜查组与护卫队值守在高塔与装甲运输车的运输路线上。高塔的门打开,四轮平板车上一个又一个方箱被从里往外运。
苏厉一身沉黑作战制服,长腿开立,双手背后,抬眼看方箱,又与在塔内平层中不同,这次的方箱六面全部封闭,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一点情形,耳边很安静,没什么声音了,大概是箱子隔音。
隔老远,周时运与柏云站在一起,他们没有固定守卫,并肩巡视监工,两人都不是正经的性格,凑一起说不了三两句就嘴对嘴互喷,但这时两人神情肃穆,四只眼盯着被运输的方箱,在过亮的天光下,他们的瞳孔有些褪色,暗中闪烁着锋芒。
窸窸窣窣……
苏厉耳尖微动,瞬间捕捉到着极其细微的声音,周时运稍慢,但他立刻转身,大步疾速朝声音发出处走去,大手猛然掀开草丛,里面空无一物。
柏云陆康带着人后跟过来,看了看,舒口气,陆康靠着柏云喘口气,压下一口气才开口:“时运,精神有点紧张了吧?”
运输已经到了末尾阶段,大家的精神在高度紧张的同时也稍稍松懈了一点点,又有这一个插曲,柏云严肃了几天的脸终于露出点不着调的笑:“要有大格局啊,周哥。”
周时运没理他的调笑,闭眼捏着鼻梁摆摆手,明明没事,面色却不见松弛,他抬眼,望向最后几个方箱,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嘴唇开开合合数次,不知想到什么,最终以沉默收场。
这天入夜,温和照耀了许久的冀州五座灯塔慢慢,慢慢被氤成了红色,沙粒般,诡异的,让人不安的,如广播故障的声音响彻天地。
一会儿,噪音被一个清晰的女声取代:
“长期汇集区民意见,经政府与研究局慎重商讨,为彻底清除潜藏鬼物隐患,8号、9号冀州五区将全面封锁,对鬼物进行绞杀。一切社会活动暂停,未来两天请大家储存够必要的食物与生活用品。”
“请大家储存够必要的食物与生活用品。”
短短几句话,灯塔广播重复了近一个小时,往下又层层通知,确保每家每户都了解。
房中没开灯,苏厉躺在床上,单手垫后脑,窗帘没拉,今夜没有一丝云雾,月色格外敞亮,透过落地窗外的枝丫,清晰深刻,浮雕一般。
苏厉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落地,推开窗户,手撑阳台跃至树枝,懒洋洋地靠在树枝上。
五指间红丝隐现,苏厉垂眸笑了一笑,抬手将躁动的鬼放出。
一边隔空给它划五官,一边问“又不开心了?”
阿影砰的一下坐在树杈上,它的体重约等于无,所以树杈摇动的幅度几乎没有,唔唔唔叫半天张嘴:“泥……干活的地方,很不舒服……”
鬼与鬼之间似乎具有天然感知,阿影在这一方面又格外敏锐,几次都表露出这种不安,苏厉不是没有注意到。
平层中那些鬼不正常,但它们究竟如何成了那个模样,研究局为什么要豢养这群看似毫无用处的鬼苏厉根本无从得知。
“等一切结束了,就带你回家,妈妈还说想你了。”
苏厉弯了弯眼,在熟人面前,他那股疏离感完全消散,就算是月光,也温柔。
阿影跟着叫了声“妈妈!”肉眼可见的开心。
行动前两天的晚上,林泫终于到家,正好要休息一天。
第二天一早,苏厉就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要去买生活用品。
出差累,林泫又遮着大肚子,格外累,他唇色发白,眼皮耷拉睁不开,嘴里软着声骂:“混蛋,我不去……”
嘴上骂着,手还抓着混蛋的衣领呢。
早上林泫得吃点,但刚起床又没胃口,不如出去走走再吃。
苏厉低头,亲了林泫一口,林泫紧皱的眉头唰地放开,整个人都安静,满意地将人裹起来,又给人套上层宽松毛衣。
这时候林泫才彻底反应过来,再抵抗一遍,但人已经被抱起来正往楼下走。
直到车子上,苏厉耳边的骂骂咧咧声才消停,林泫窝在车座里,眼皮半拉,用手遮眼,一会儿又放下,扭头看苏厉。
苏厉恰好扭头,留一个清晰英俊的侧脸,瞳孔、鼻尖微微泛光,眼下晕出了些青黑,他似乎也有些累,但比自己好得多。
搜查组的工作不会轻松,苏厉那一身本事林泫知道,也见过。但本事再大的人也会累,盯了会儿苏厉嘴角早已没了的伤痕,林泫抬手,慢慢摸进苏厉大腿。
苏厉:“……”
苏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很是无奈:“我说亲爱的,你眼都没完全睁开呢。”说完把那只白净净的爪子提出来。
林泫没说话,转而又去抓苏厉的手,不足以全部包住,也没他热,但林泫就想握着苏厉的什么,一只手可以握住的握不到,两只手能包住的总得攥着。
嘶,冰凉。
苏厉被冰得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
“干嘛,出去一趟碰都不让碰了?”
林泫凶狠地加大了点手里的力气,但很快又软软地放松。
苏厉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戏谑:“不让碰不也碰了?”,又问:“手怎么这么冰?”
刚从被窝里掏出来的人,降温也太快了吧。
反手把那两只手握进手心,慢慢捂。
林泫朝苏厉那里歪歪,停两秒,他开口:“报道里的那个,明后天行动,你也参加?”
其实这一嘴纯属多问,这种大型外勤行动,苏厉被挖过去做的就是这种事,但连续两天,听着便让人觉得不安。
前几次林泫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一是那些案子没有这次阵仗大,二是不够关心在意,但现在……林泫指尖动了动,想摸肚子,但最终还是没动作。
“参加,他们手段多得很,和上次对付泯撅一样,不用搜查组出什么大力气,控场而已。”才怪。
苏厉一脸平淡,说得头头是道,若无其事,叫人想不相信都难,更何况是林泫。
林泫点点头,说好。
手被苏厉捂了一路,直到商场才回了点温度。
进了商场,林泫懒懒地推了个车子,跟着前边的苏厉。
苏厉常来,生活用品家里储备得很充足,不用特意买,带些吃的回去就好。
“我拟了份食谱,明后天我不在,你记得让阿姨按照食谱做,不要太油腻,也别太咸,你都吃不了,知道吗?”
“噢。”林泫答应着。
苏厉边说,边伸手拿了盒小份量的鸡蛋,转身放车篮里,又往前走。
西葫芦、芹菜、青瓜、豆芽,鲜切牛肉和小排骨都拿了些。
车子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变多,林泫看着,指尖不自觉捏了捏车扶手,黒沉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如柔水般明亮,是从来没有的感觉。
再怎么封闭也只有两天,走走停停二十多分钟,东西也就买完了,东西有人提,林泫坐上车子,抬头看着站在车外的苏厉,皱眉,但还是开口:“行,你去吧。”
苏厉弯腰,张嘴:“不要一回家就睡觉,趁起了个早吃口早饭啊。”
林泫心正是软的时候,苏厉说什么都答应:“好,我吃早饭再睡。”
苏厉还不满意:“吃完饭不要立刻躺下,到花园里走一走,消消食。”
事实证明,爱人的耳朵也受不了超过半个小时的唠叨,林泫有点烦,及时伸手去升车窗,倚在车座里,冲苏厉勾勾唇,轻轻念:“苏先生真是费心了。”
他坐在阴影里,光与影的交接处将那张脸分割,尖瘦的下巴尤为流畅苍白,看着那有些病气的下半张脸,苏厉觉得自己费的心真不够。
车窗升起前,苏厉挥手跟人说拜拜。
今天是行动前的最后一天,算是紧迫的时候,请了这小半天假都被柏云在手机里说了一大通,电话不过瘾,还要发个信息,那么一长串感觉他的电话费不要钱。
苏厉感慨完便招手打了个车。
八号清晨五点十分,苏厉走进办公室,衣料摩挲声、武器碰撞声紧锣密鼓地交织在一起,缝成张密不透风的网,一丁点人声也听不见,使人一旦踏进办公室心勒住,迅速跟着下沉。
苏厉往里走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走到工位上,拿起作战服快速往身上套,干净利落地将一把把武器插在腰间,大腿。
准备完毕,搜查组全员在楼前集合,队伍横竖整齐划一,听候指令。天尚未大亮,铅灰色云气压在头顶。
“轰隆隆——”
脚下的地开始震颤,研究局闸门几天后又一次洞开,厚重巨大的运兵车徐徐开进,停在几十米开外。
楼里缓缓走出十几人人,领头人王心映,柏云、陆康跟在两边。
走至台阶前,柏云、陆康没有停下脚步,接着下台阶与搜查组一同立于灰云之下,王心映同几名白大褂一起站在台阶之上,垂眼俯瞰搜查组全体成员,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双手后背说着一切不切实际,但格外鼓舞人心的话语。
只是她口中的“全体期望”与当下寥寥几人送行的场景并不适配。
演说得不到好的反响,王心映脸上激动的神色难免淡些,但淡得太快,让人看着十分不适。
但这种小事没人再有心思理会,运兵车再次启动,发出如钢铁巨兽般的轰鸣,搜查组各成员整齐小跑,紧凑快速有序地蹬跳上车。
车后门渐次关闭,在浓重阴云压迫下,一辆辆运兵车轰隆隆,声响极大地开过研究局闸门,去追那天边缓缓升起的日出。
“哐当!”
不知过了多久,车后门缓缓打开,外头的光根根尖针般刺进车内人眼球,苏厉眯起眼适应了几秒,随后跟着队员跳车。
大片大片的灰褐色旷野撞进苏厉视野,极远处矗立着一座极高的灯塔,风从那儿袭来,带了点不寻常、难以言喻的气味。
苏厉转身,近百米开外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缩。
成百近千个银色方箱被置于旷野之上,并不整齐,杂乱地堆放,远远看去,好似一个独属于它们的乱葬岗,不必用心,随手丢弃即刻。
但很快,苏厉的猜想被推翻,他看到柏云掏出一个控制器似的东西,手指一按。
“哐当!哐当!哐当!”
方箱从四周裂开,箱壁轰然崩塌,其内的各种鬼物全都暴露在天下地上。
刹那间,浪潮般哀喜的吼叫几乎要将苏厉吞没。
“他们真的把我们放出来了!”
“孩子,我要带我的孩子离开!”
“妈妈妈妈!要找妈妈!”
“……我怎么找不到它?”
也许是没了束缚,鬼物爆出的吼声极大,即使是普通人类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们眼中没有半点为它们感到高兴的欣慰。
反而,苏厉看到柏云扭头,面色平淡:“准备,将它们困在灯塔可控范围内。”
“行动开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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