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都仿佛蒙着层雾的丰家老宅地下。
跪直的人腰背挺着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
行刑的保镖小心去暼上首丰老家主的眼色,对上那道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心紧了紧又是一鞭挥下去。
空落落的屋子,鞭打的厉响混进老人的咳嗽。
“咳咳小呈爷爷是不是教导过你,做事要不留痕迹。”丰老家主沟壑分明的脸沉在阴影他轻咳着说话气短“丰家未来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这个性子,让我怎么放心。”
听训间丰呈后背的鞭伤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新鲜伤痕纵横交错,他面不改色地受着,只手指轻微颤了颤。
“你想弄死商家那小子没问题但你手段不能太拙劣。你看看现在被商家拿着证据找上门你说我是认还是不认?”丰老家主杵了杵拐杖激动地说,“我已经老了说话还能管用到几时?丰家的未来是在你的肩上。你喜欢男人跟商家那两个孩子玩些争风吃醋的把戏,你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绽开的灼痛从伤口蔓延,丰呈垂着眼不回话,只一味去瞧溅在地上的血。
“那孩子是叫阮栀是吗?”丰老家主慢悠悠开口只用一句话就让丰呈猛地抬眼。
“你想做什么?”从嘴里艰难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嘶哑。
“他还很年轻,乘着师家的风,本该前途无量。”
丰老家主浑浊的眼映入丰呈视野,他听出其中隐晦的威胁。
“孩子,别把爷爷当成什么洪水猛兽,处处提防,你不过是误把感激当成了爱,及时回头,对你对他都好。”丰老家主苍老的手拍了拍丰呈肩膀,“别跪着了,你也别怪爷爷,爷爷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说完这句叮嘱,丰老家主杵着拐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下室尽头。
见老家主离开,保镖猛地甩开染血的鞭子,他跪地搀扶起丰呈:“少爷,我扶您起来。”
丰呈忍着疼站起身,脚步平稳地离开地下二层。
半下午,风和日丽。
上身绑着一圈圈绷带的人手肘搭在房间的阳台护栏,尼古丁镇痛,他嘴里叼着根烟,看着手机朋友圈里的照片出神。
很寻常的捧花照,持花的人只露出一双手,细腻的瓷白色,指节分明却不突兀,很漂亮。
是丰呈怎么看都觉得是账号持有者简瑜不配拥有的一双手。
“怎么能这么招蜂引蝶呢。”
像埋怨、像调侃、像惋惜的语气。
丰呈看着照片里阮栀露出来的手,切实感受到简瑜暗戳戳的炫耀。
他想,就放简瑜一马,简青瑄对他有恩,他不会弄死对方独子。
*
翡翠冷江倒映着湛蓝的天。
阮栀捧着朱丽叶玫瑰,他站着江边,迎着徐徐江风去看镜头:“拍好了吗?”
简瑜朝阮栀点了点头。
到底无名无分,他犹豫着还是没把完整图片发出去,而是只截了花和阮栀捧花的手,等到最后一步发朋友圈的时候,他还顺手屏蔽了师青杉。
阮栀和简瑜一起在翡翠冷江看完落日,他返回宿舍,坐在有着翠绿桂树的窗户旁。
手中的书翻页速度变缓,阮栀思索着到底该不该找方园聊一聊。
他应该尊重他人命运的,但到底相识一场,怎么也该提醒一句。
免得方园这个识人不清的又稀里糊涂被商隽哄回去,然后泥足深陷,脱身不能。
他打通方园的电话,开门见山:“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阮栀?你是有急事吗?不急的话,明天中午我们见面聊行不行?我现在很忙。”方园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感十足,电话另一头似乎有人在喊他,他着急道,“阮栀,我先挂了,明天中午11点,我们学校奶茶店见。”
下一秒,“嘟——嘟——嘟——”的手机忙音传出。
阮栀看着被匆忙挂断的电话,他眨眨眼,只好等明天中午和方园见面详谈。
[叶骤:开个门。]
[阮小栀:?]
亮屏的手机弹出消息,阮栀拉开宿舍门就见叶骤等在门外。
“看到你男人开不开心?”叶骤大言不惭。
“开心。”阮栀顺毛撸。
“稀奇,你竟然接我话,你不应该怼我或者干脆当没听见?”叶骤拦腰抱住人,关门腻歪一气呵成。
“怎么,对你好你还不适应?”阮栀反问。
“适应,我适应得很。”叶骤巴不得多来点,他把脸搁在阮栀颈窝,吃醋道,“你今天是不是跟简瑜出去约会了?那破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也没干什么。”阮栀解释。
“你要是喜欢,玩玩他也行,但别真上心。”叶骤一副大度的正宫做派。
“那你觉得我是对他上心,还是对你上心?”阮栀笑吟吟问他。
“那肯定是我。”叶骤回答的爽快,话里掩不住喜色。
“这么自信?”
“嗯哼。”叶骤亲了亲阮栀的脸,“老子就是这么自信。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十分不爽的商隽昨晚被丰呈胖揍一顿,揍进医院了。”
“嗯?”疑惑的语气。
“昨天晚宴回去,路上发生的事。”叶骤抱着阮栀,把人抵在墙上,黏黏糊糊地又去亲对方,“开不开心?”
“开心。”阮栀受不了叶骤的腻歪,他推开人,“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反感商隽?”
“商隽那种人,你厌烦他还需要理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这么看来,商隽是真不得人心。
*
另一边,连轴转差不多一个月的方园在便利店兼职。
夜班赚得多,他神色疲乏地清理货架上的临期商品。
兜里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他爸发出一张刚收到的医院催款单,没等他眯眼去瞧上面的金额,电话就急匆匆打过来,气势汹汹。
“好啊方园,医院下午打电话跟我说你没缴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那可是你亲弟弟,你竟然见死不救?”
“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你跟妈就没存款?小耀也是你们的儿子。”方园鼓足勇气开口。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还好意思惦记我跟你妈的养老金,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还不够?你那些同学一个个非富即贵的,你张口去找他们要,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不就要到手了。”
“爸,非亲非故他们凭什么给我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别放他娘的狗屁,你以为我不懂你们艺术圈?你踏马就是个白眼狼,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小耀还这么小,你竟然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没你这么狠心的儿子,我让你妈跟你聊!”
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后,唯唯诺诺的颤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园啊,我是妈,你爸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都是你弟的命,要是实在没钱,我们就不治了。”
“妈,我……”方园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心里又沉又重,酸涩得很,“还是要治的,妈。”
“可是这钱?”方母迟疑。
“我会想办法。”
“欸!妈的好儿子,我就知道你心疼爸妈,心疼你弟弟。”
方母喜悦的语气掩都掩不住,而方园,他开始心寒。
“人呢,来包最贵的烟。”
晚11点的便利店,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着走进来,把空酒瓶“哐当”砸在收银台。
方园揉了把脸,从身后的货架拿出一包烟递过去:“3000。”
这个价格让醉酒的人瞬间清醒,他下不来台,嚷嚷道:“你瞧不起谁呢,还有你这是什么态度,丧着张脸……”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把酒瓶往收银台一摔,就要伸手去薅方园头发。
方园赶紧往后躲,他死死捏着手机,色厉内荏地警告:“你再闹事,信不信我现在报警?店里可是有监控的!”
酒鬼看着方园发红的眼,又瞄了眼天花板上的监控,嘟囔道:“装什么,你这没我想买的烟,我不买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暴力关上,方园沉默着收拾男人留下的碎酒瓶。
口袋里的手机又叮铃铃作响,方园擦干净泪,跟他弟弟说话。
“小耀,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哥,家里是不是没钱了,今天医生说如果我们还不交钱,就不让我住了。”
“我会想办法。”方园哑着嗓子开口。
“可我不想哥太辛苦。”
方园本想安慰对方‘哥哥不辛苦’,余光却暼见方耀身后床头柜上摆的赛车模型,他隐约记得这个很贵,强撑起的笑容消失,他兴致缺缺地结束这通电话。
到底血浓于水,方园就算心有怨怼,也做不到不管他弟。
出于不想在阮栀面前太可怜太难堪的想法,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还有向阮栀借钱这个选项。
他想遍了所有能求助的人,现在好像只有商隽能帮他,他犹豫着联系对方。
天光大亮,方园跟白班同事交接完工作,就乘坐公共交通去医院找商隽。
踏入VIP楼层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黄毛从1101病房走出。
对方转过脸,方园顿时握紧拳头,他认出了对方那张脸,是在高尔夫球场带头找他麻烦,被一众人称作左少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呦,隽哥他还没玩腻你呢?”左维作为商隽的亲表弟,今天来医院探望他,没想到出门还能看到一个惊喜。
“你跟商学长是什么关系?”方园红着眼。
“看不出来?兄弟关系喽。”左维坦荡地承认。
方园不敢深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或许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过去遭遇的那些恶心事极大概率都是商隽带给他的。
委屈、愤恨……积累的情绪爆发,他冲进病房,质问对方:“是不是你指使的!”
商隽冷静的目光掠过方园,扫向门口看戏的左维,他轻飘飘撂下一句:“滚!”
“我这就走。”左维替他们关上门,麻利离开。
病房里水火不容,朝外的一侧窗户大开。
“你果然就是阮栀说的那种很假很虚伪的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肆意玩弄我的人生?你们为什么都要欺负我!我的愤怒就不是愤怒吗?”移动输液架被方园发泄似的拽倒,他拿起果盘上的水果刀,胡乱朝着商隽挥舞。
商隽拔出留置针,一瘸一拐地跳下床,他额头包着一圈纱布,摸到脸上被刀口划出的血痕,他怒笑:“方园,你发的什么神经?”
两个人争执扭打,主要是一个攻,一个躲。
“你没完没了是吧!”
两人推搡间,方园后背撞到窗台,他整个人猛地向外倾去,身体悬在半空,只一只手紧紧扣住窗台边缘。
“我拉你上来。”商隽脸色微变,他没想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下闹出人命。
方园手指死死抓住窗台,他指头用力到抠出血,一瞬的慌张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通红着眼的人看向要拉他的伤患:“商学长,你说,是不是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跟一粒尘埃一样,掀不起一点波澜。”
“方园,你——”
“不用回答我,我知道答案了。”方园惨笑,他终于支撑不住,用力到泛白发红的手松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从住院部11楼直线坠下。
“砰!”
落地声。
“啊啊啊——”
目睹这一幕,围观者连串的尖叫。
大滩大滩的血从脑后晕开,意识弥留之际,方园看着辽阔的天空想:挺好的,再没有人能伤害我了。
飞倦的白鸟终于……长眠不醒。
*
中午11点,阮栀坐在学校奶茶店等方园,眼见过了约定时间,还见不到方园的人影,他给对方打去电话。
一连打了三个,都是未接。
正好这时,他看到推送来的新闻头条#商氏集团前董事长商朗长子深陷谋杀疑云#。
阮栀刚点进热搜,就发现这条被秒撤。
不过商氏集团前董事长商朗长子?
那不就是商隽。
会是巧合吗?
阮栀心神不宁地打电话给叶骤,等问到商隽所在医院和病房号,他没等对方追问,火速挂断,往联邦总医院的方向跑。
医院里的人面色慌张,病患们交头接耳,每个人口中的版本都不一样。
正宫捉奸,爆打小三意外坠楼。
老公出轨,伙同情妇谋杀一双儿女。
失足少女抑郁自杀。
……
阮栀听着耳边的各种说法,目标明确地住院部走。
一楼的事故现场已经被清扫,地板满是湿漉漉的水痕。
直觉指引他寻找答案,阮栀上到二楼,站定在临路的窗户旁,他将随手从医院花坛里摘来的一朵百合花从二楼窗户一掷而下。
白生生的花落进湿淋的地面。
阮栀冷眼瞧着,就此,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