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照灯划破浓郁夜色郊区别墅的公路两旁传来蟋蟀的啁啾。
夏日虫鸣。
追在阮栀身后的一行人远远认出车牌,他们收住枪,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而商祚,商家的这位新家主他坐在车后座面目半隐,灰金色的卷曲半长发搭在他肩膀他流连的目光落在阮栀因高烧薄红湿润的眼睑。
“怎么还一副哭过的样子?外面这么危险要到我怀里求安慰吗?”
商祚调笑他收紧握住阮栀的手一把将对方拉上车。
阮栀没稳住重心,在车门合上后踉跄着扑向对方,他手掌按在对方胸膛,唇瓣结结实实印上对方的。
柔软的触感从两人相贴的地方蔓延,阮栀迟钝地眨了眨眼他长而直的睫毛扫在商祚眼皮商祚呼吸顿了半拍眼底升起罕见的惊讶。
“我该说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好?”
商祚掌着阮栀的脸推开半寸,他那双蕴着笑的碧色眼眸映入对方茫然的模样。
小动物一样趋利避害的直觉让阮栀慌忙后退他后背刚抵到车门,就被商祚攥着手腕拽回去。
“你跑什么?做错事可以直接逃避吗?”
“你放手。”阮栀皱眉蹙额,声音带着发烧的沙哑,他反手就要甩开对方结果跟对方较了半天劲也没成功甩开。
他微红着眼抬眸,就见对方正望着自己,眼神促狭。
“你真讨人厌。”阮栀突然说。
“我讨厌?”商祚掐住阮栀的脸,打趣,“讲点道理好不好?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好烦。”阮栀头痛欲裂,商祚的声音对他来说很遥远,他听不清,只觉得腮很难受,气急败坏地抬手就要去掰对方的手。
商祚怕被咬,赶紧退了半步,他盯着阮栀累得气喘吁吁的脸,笑道:“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发烧的人情绪起伏剧烈,阮栀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
商祚无奈又好笑地捏了捏阮栀的脸:“我怎么不好了,怎么还哭了?”
“你欺负我。”阮栀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欺负你?”商祚把人往怀里揽了揽,他捻了捻阮栀颊边的泪,“还真是小孩性子。”
要哄着,顺着。
捡了个麻烦。
他心道。
天放亮,微光从窗户挤进,照在阮栀半陷进被褥里的手背,他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退烧后的脑子乱糟糟的,他迷茫地望向四周,回想起昨晚车上发生的事。
记清事情全尾,他抿紧唇,拿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收拾好心情下楼。
在楼梯中段,他望见坐楼下沙发喝咖啡的商祚,脚步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他走近:“昨晚,多谢您,商总。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阮栀丢下感谢的话,转身就要开溜。
商祚有种果然如此的预判感,他毫不意外地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不慌不忙地叫住阮栀:“我救了你,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他侧过脸,对上阮栀望过来的目光,淡淡一笑:“你明白的,我是个商人,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商总想要什么?”
“小朋友,不要偷懒,这该你自己想。”商祚轻笑着抬起杯子敬阮栀,他好心提示,“如果你实在想不到,那就只能等我亲自来取。”
阮栀想不到,所以,他讨厌谜语人。
商家老宅坐落于寸土寸金的浮金山,这一片地界是京都本地人心照不宣的富人区。
后座的车窗半开,清晨凉爽的风吹进来,阮栀乘着商家的车刚驶过转角,就跟另一辆豪车擦肩。
“等等,停车!”迎面驶过的帕加尼骤停,对方无视交通法规,转弯追上来。
“停车!”简瑜降下车窗,他盯着阮栀,对商家司机说。
“阮先生,您看?”司机第一反应是问阮栀意见。
“麻烦您靠边停。”阮栀下车,他拉开简瑜的副驾车门,“你住这附近?”
“嗯,你没事?有哪里受伤吗?”简瑜通宵一整晚,终于见到阮栀,他现在首要关心的就是对方的安危。
阮栀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知道商隽绑架我的事了?我昨晚跑出来的路上刚巧遇见商祚,就蹭了他的车离开。也不知道商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没事,躺医院活得好好的。”简瑜安慰,“他心理变态,你不用太在意他,你越把他当个人物,他跳得越欢。”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吗?”
“从我七岁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他现在已经比小时候讨喜多了,他以前还会故意自虐陷害我们,每次丰呈都会中招,害得丰呈小时候一度被大人们认定为问题小孩。”简瑜以回忆的口吻,说着他们五人童年的事,“他很会颠倒黑白,明明是加害者却总喜欢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沉醉于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
阮栀沉默听着,没有回话。
“你放心,商隽猖狂不了多久,现在商家是商祚当权,不是他爸商朗,商祚不会愿意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像他这样老是给商祚找事,商祚不会忍下去。”
“怎么说?”
“你失踪没几天,师家就找上了商祚,他们具体聊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商祚昨晚会出现在青湖湾附近,绝对不是巧合,他应该也是过去找商隽的。”
“结果半道撞见逃出来的我。”阮栀盯着窗外的风景,跟简瑜你一句我一句拼凑出事实。
车继续往前驶,太阳移动的光影打在道路两旁青翠的绿叶。
经此一事,商隽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转眼,六月临近尾声,一年级末的转系考试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图书馆,丁乐凡看着手机里的日历,抬头对面前的两人说:“还剩最后10天。”
“啊你快别说了,你一说,我现在好紧张,快让我蹭蹭你们的考运。”黎狸这段时间熬夜备考,眼皮下硬生生熬出两个黑眼圈。
“我建议你蹭丁乐凡的,他比我有把握。”关键时刻,阮栀选择丢出队友小丁。
“你们都太谦虚了,大家肯定都是稳过。”丁乐凡鼓舞士气。
“肯定的。”黎狸第一个接话。
“我也回一个肯定。”阮栀笑着应声。
窗外,夏日的蝉鸣一波叠着一波,属于他们的青春永不落幕。
聒噪的蝉鸣透过半开的窗传进病房,一张刚冲印出来的照片被人丢在床头桌。
半月的功夫,原本只摆花的桌面已经积攒了满满一堆文件照片,而这些资料全都指向一人。
最靠外的一张无修照,光看构图背景是在学校演讲。
照片主人公穿着蓝白校服,一手插兜,一手扶着话筒支架,热风吹乱他的短碎发梢,他笑得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锐气。
“阿泰,我要见他。”商隽脸色阴沉,他额头包着一圈纱布,紧盯照片里的人。
“少爷,商总说让您安分点。”阿泰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他是你老板,还是我是你老板?”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去请人来。”阿泰望着盛怒的人,飞快逃离现场。
“商隽要见我?”阮栀刚出图书馆,就被阿泰硬着头皮拦下,“他没完没了是吧?他凭什么要求我去见他,他是警察局吗?”
“是我们少爷求你去见他。”阿泰换了个更合适的措辞。
“你……”阮栀无语凝塞,他看着面前始终低着头,单看外表老实沉默的男人,“商隽知道你是这么给他带的话吗?”
“少爷应该不知道。”阿泰不擅长撒谎。
“我不建议你去。”丁乐凡推了推眼镜,满脸不赞同,“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技重施又绑架你。”
“对,就怕他要跟你鱼死网破。”黎狸也不赞成。
阮栀沉下心思索,他走远一段距离向外拨通电话。
对方隔得远,又背着身,三个人听不清话,也看不见阮栀的口型。
“带路。”阮栀招呼阿泰,又安抚住丁乐凡和黎狸,“别担心,我叫了人陪我一起。”
还未进病房,阮栀就看见把守在门口的两个黑衣保镖,他问阿泰:“什么意思?”
“这是商总安排的,用来看守少爷。”
阮栀没说信没信,他点了点头,一脚迈进vip病房:“听说,你要见我?”
“你竟然真敢来。”
商隽难得没戴那副装模作样的眼镜,像是野兽褪去人皮,他骨子里的变态轻狂展露无疑。
“我为什么不敢?你都能堂而皇之的活在阳光下,我为什么不敢来?”
“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阮栀,人不能只有勇气,我已经找到了你的软肋。”
“我的软肋是什么?”阮栀笑吟吟的问,他想他今天还真是来对了。
“很多,比如你根本没治好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比如你远在西利亚萨马小镇的父母,再比如你的朋友……”
阮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商隽,这一刻,他切切实实动了杀心。
眼见商隽还在喋喋不休,他怒火难抑地举起桌上的花瓶砸过去。
商隽狼狈躲过,他碰了碰钻心疼的颧骨:“你生气了?看来被我说中了。”
“商隽,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阮栀幽幽开口。
“我等你。”商隽不认为阮栀能承受杀死他的后果。
他欣赏阮栀因他而起的所有情绪,心悦于观赏弱者的悲鸣挣扎,乐于对方因他赐予的痛苦而痛苦。
这是独属于一个加害者的傲慢。
可是商隽,你真的确定吗,也真的分得清吗?你对阮栀,到底是好奇,是不甘,是驯服欲,还是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处于拨通状态,阮栀一离开医院,就按捺不住地跟电话另一头的人控诉:“小舅,你也听到了,我要杀了他。”
“好,我去杀了他。”
郁致回答得太果断、太迅速,以至于阮栀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将对方牵扯进来。
“怎么了,现在是不是感动得快要掉眼泪了?”
“是,我现在特别特别感动。”阮栀声音沙哑,“小舅,我刚刚又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我饶他一条狗命。”
“不能算,栀子。软肋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可控。他必须死,这是小舅对你的忠告,有些事不做绝,后患无穷。”郁致眼里是刻骨的冰冷,他下意识摸了摸右眉尾的枪疤,“这是小舅差点用命换来的经验之谈。”
七月一日,星期二。
圣冠又一次迎来跨系准入考试。
持续七天的考试结束,阮栀吐出一口气:“终于考完了。”
他还没跟丁乐凡、黎狸碰头聚一聚,就先接到一通电话。
“栀子,来双子大厦A口天台。”
“小舅?”阮栀还没来得及追问,对方就利索挂断。
出于对郁致的了解,阮栀大概猜出缘由,他新换了一身不常穿的衣服,口罩帽子眼镜手套全都配置上,完全换了个风格。
等进入双子大厦,他望见楼道上方损坏的监控,心中的猜测从八成变成九成九。
“到了?”懒散的询问从耳机传出。
“我到了,小舅。”阮栀现在的位置已经能清楚望见对面天台上的黑影。
“好,一会看好了。”
“小舅,我想自己动手。”阮栀心情复杂,目光牢牢锁定不远处的红十字标识。
“不害怕?”
“会害怕。”阮栀诚实道。
“那你还要自己动手?”郁致拿对方没办法,“我让人给你送套装备过去。”
五分钟后。
天台半关的门被人推开,提着便携式枪包的高大青年一眼认出阮栀,他笑了:“原来郁哥常挂在口里的外甥是你?”
“别告诉我,你是我舅的朋友。”阮栀头一次发现世界这么小。
“还真是,你说巧不巧,我跟你舅可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K感慨。
“会用狙击枪吗?”看阮栀动作利落的架起狙击枪,K夸道,“厉害,学过?”
“你是来当气氛组的?”阮栀嫌他烦。
扪心自问,阮栀没直接杀过人,头一回干这事多少有点心理负担。
“原来是,现在不是了。”K瞄见阮栀颤得不行的眼睫,笑了笑从后环住对方,他握住阮栀的手架好狙击枪,“好学生,抢杀手的活,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我会用,不用你教。”阮栀感受到耳边的热意,不适皱眉,他正要动手推开对方。
“别动,目标出现了。”K瞄见目标人物出现在联邦总医院住院部楼下,神色瞬间正经。
商隽今天病愈出院,他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正准备上车。
两声枪响。
K握着阮栀的手和对面大楼的郁致几乎同一时间扣动扳机,两颗子弹高速旋转正中目标。
医院楼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K动作麻利地将狙击枪拆解放进便携式枪包:“走!可别被人当场抓住了。”
阮栀跟着K迅速清扫痕迹,他们从楼梯走,下到一半,K带着人果断换路。
他们顺利避开商家寻来的人,合理融入双子大厦外的人群。
“我可付不起你的薪酬。”分开前,阮栀提醒K,他这话显然是在点上次见面K说谁给的钱多,他就替谁效命。
“谁说你付不起。先欠着,以后找你讨。”K笑着抛出飞吻,他带着枪,如一滴水汇入汪洋大海,消失不见。
“你想好了吗?要怎么报答我?”深色车窗缓缓降下,商祚侧过脸,敲了敲车门,“上车。”
“商总,好巧啊。”
阮栀前脚刚跟K分别,后脚就在路边撞见商祚。
“不巧,家里小辈进了抢救室,过来看看。”
“这样,既然您有事,我就不上车了。”
“是要我说‘请上车’吗?”商祚微微一笑。
“不用,我现在就上车。”
周围人来人往,阮栀在车门开的瞬间,就立刻钻进去坐稳,顺便还给自己系了个安全带,预防又摔进某个挟恩图报的人怀里。
商祚看见,清了清嗓,就差没直接笑出声。
“主刀医师是谁?”
“是邵文英邵主任。”
联邦总医院外科部,亮灯的手术室前响起两句简短的对话。
阮栀看着商祚和他隐形人一样助理,以及院长一行人,合群地保持安静。
他正要撤回视线,不巧跟商祚对上目光。
商祚唇角的弧度深了些:“离手术结束还早的很,聊聊我们的事?”
“张院长可以去忙其他事了,不用在这里陪着。”助理心领神会地打发走无关人员。
“那商总有事随时叫我。”张院长带着一众下属离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阮栀皱眉苦想:“商总所指的回报应该不是让我毕业后为你工作吧?”
“继续。”商祚饶有兴致地观察阮栀,表示他在听。
“应该也不是要我的钱?”
“我是一名珠宝商 。”商祚申明他不差钱。
“那会不会是为了得到心灵上的满足,想要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的话你已经说过,你认为我想要的会只是区区一句感谢?”商祚反问。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阮栀是装迟钝不是真迟钝,他知道商祚想听什么,但他不乐意说。
“继续。”商祚早就摸清阮栀的心思,现在也只是在配合对方玩。
“其实商总是有事想找我帮忙,但不好开口?而且这件事还非我不可?”阮栀破罐子破摔开始胡说,他在逼商祚先开口,他不想跟商祚拉扯到天明。
“有事要你帮忙错了,但确实非你不可,非要我说的明明白白吗?”商祚耐着性子逗弄对方。
“让我想一想。”
阮栀认定商祚危险、不可把控,对方在他眼中是实权的掌控者,而非能被轻易安抚的追求者。
“我有男朋友,你知道吗?”
商祚当然清楚,这也是他一直没出手的原因,他有病理性洁癖,但原则这东西,往往就是用来打破的。
“结婚都可以离婚,何况只是男朋友。”
商祚表示,他能接受阮栀的吻就能接受他的一切。
“我们并不熟悉,你也不了解我。”
“你想了解我吗?”商祚反问。
阮栀的回答巧妙:“我想先了解你。”
“我当然可以给你了解的时间,但你要知道,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阮栀点头:“我明白。”
长达5个小时的手术结束,商隽被转运至ICU病房。
阮栀感慨对方的命大,他透过观察窗,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里头佩戴监护仪,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人。
“邵文英说手术很成功,你想让他再也醒不过来吗?”
商祚的话诱惑力十足。
阮栀心头一跳,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是叫你小叔吗?”
商祚轻笑:“这难道是什么免死金牌吗?你喜欢这个称呼也可以这么叫我。”
“你想让他再也醒不过来吗?再也无法靠近你、伤害你、恶心你。”
撒旦在阮栀耳边留下蛊惑的话。
阮栀语气艰涩的开口:“我想要他意识清醒,但永远无法醒来。既活不了,又死不掉。”
让商隽活,阮栀自问他还没有这么宽宏大度;让商隽死,他又突然觉得惩罚太轻。
“如你所愿,honey。”商祚笑着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