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退潮礁石潮间带裸露出大片湿滑的岩面,各种色彩斑斓的海藻、藤壶、贝壳被海水遗落在这里,岩石间小小的水洼里泡着海葵、海星俨然一个水下花园。
这里是阮栀找到的独属于他的秘密基地。
可今天,他在这里看到一个陌生少年。
“这里是我的地盘。”
“对不起这里很好看。”瘦瘦高高的少年转过身他目光沉沉,没有落点“我不知道这里属于你。”
“也、也不能说是属于我但是是我先发现的。”阮栀见对方态度这么好无措地抓了抓垂下来的辫子他赶紧找了个话题,“你也很喜欢观察它们吗?我跟你说它们可有意思了,像这个帽贝,你碰它一下,它就会立马把身体缩起来还有海星你见过海星移动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是第一次见到海。”少年眼里像沉了潭死水,浑身充斥着股麻木。
“你以前住的地方没有海吗?”阮栀好奇。
“没有我住的地方四四方方只有数不完的墙。”
“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月牙礁,我很喜欢这,我喜欢海,也喜欢这里的居民。”
“如果有机会的话。”少年没有直接答应。
他们一起在这里等到日落咸咸的海风吹过来,天色转瞬暗淡,涨起的潮淹没礁石潮间带。
阮栀挪了挪脚,他提起爬到他脚边的小螃蟹,随手丢进海里。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他拉上刚认识的还不知道姓名的少年,“我住在圣浮亚教堂,你住在哪里?我看看我们顺不顺路。”
“我和朋友住在清海院7号。”少年有问必答。
“那里我知道,镇上唯一的别墅区。”
“那我和你顺路吗?”少年的声音轻的像风。
“顺路的,我们都住在镇中心。刚才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丰呈,你呢?”少年语气里透着忐忑,他担心对方知道他是谁后,也会跟其他人一样骂他是疯子。
“我叫阮栀。”说话的人踢着石子,弯起的眉眼在月色下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不是他过去遇到的那些讥诮、讽刺、嘲弄的笑,是真正的、友好的笑容。
丰呈顿了下,他努力回忆正常人该有的回答:“你的名字很好听。”
“是我自己取的。”阮栀眼里盛着碎碎的光,笑着说。
月亮落在地上的影子穿过树桠变得忽明忽暗的,阮栀和丰呈肩并肩走着,他踩着树影,脚步轻灵。
“你看,前面就是清海院7号了。”阮栀指着唯一亮灯的别墅说。
他们刚走近,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从高处传来。
“喂,阮栀!”叶骤站在别墅二楼阳台,惊喜地朝他挥了挥手,“我们又见面了,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有缘分。”
上午分开,晚上就再见。
“谁跟你有缘分。”阮栀不高兴地抿了抿唇,他扭头问丰呈,“他就是和你住一起的朋友?”
丰呈迟疑地点头:“算是。”
“他很可恶。”阮栀跟人抱怨。
“我哪里可恶了?”叶骤紧赶慢赶跑下楼,结果听到阮栀在门口说他坏话。
“你就是。”阮栀骂完人转身就要跑。
叶骤眼疾手快地抓住人,他扯住阮栀连帽衫的帽子:“你要去哪?”
“你放开我,我要回家。”阮栀挣脱不了,气得要去踩叶骤的脚。
叶骤被实打实踩了两脚,他皱眉轻啧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留下吃个晚饭再走。”
阮栀不假思索道:“你会这么好心?”
“我一向如此,你不知道而已。”叶骤也就是仗着这里唯一知道他过往事迹的人不会拆穿他,才敢大言不惭。
“真的?”阮栀不可置信,他绕着人转了圈,怎么看都觉得叶骤不像好人。
……
“想吃什么?尽情点。”叶骤叫来厨师,一副随便阮栀宰的模样。
阮栀托腮盯着对方,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说:“我要吃月亮泡饭,流星炸弹,美味黄金菜。”
“什么?”叶骤蒙圈。
阮栀瞬间得意地翘起唇角:“你没听过吧?还说让我尽情点呢,你家厨师会做吗?”
叶骤微眯起眼,磨了磨牙:“你没骗我?真有这三个菜?我怎么感觉你是胡诌的?”
“你就说是不是你说的让我尽情点?”阮栀反问。
叶骤看向主厨:“会做吗?”
主厨若有所思:“能做。”
“你看看人家,他说能做,所以我哪里有胡诌?就是有这三个菜。”阮栀底气十足。
叶骤指尖莫名发痒,他心底那点痒意越来越深,很想掐两下阮栀的脸。
晚八点十七分,早过了正常晚餐时间。
主厨带着团队在厨房忙碌,叶骤被阮栀赶去厨房做监工。
阮栀和丰呈面对面坐在餐厅的长桌前,他捧着杯蜂蜜水,小口抿着。
“要四处参观下吗?”丰呈想了想正常人带人回家该说什么,慢吞吞开口。
“可以吗?”阮栀眼睛亮起来。
丰呈点头。
阮栀立马跳下椅子,跑去进门路过的客厅,去看墙角靠着的一幅半成品油画。
底色是极淡的银,同黎明一样的天光被揉碎似的铺在画里,流动的星河彼此交织,无相的神银发坠地,光翼怀抱……
很美的一幅画,也很熟悉,但阮栀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眼熟。
清泠泠、细碎又脆亮的琴音恰在此时响起,像一连串被摇响的风铃,阮栀循着琴声走,穿过长长的紫藤花长廊,看见玻璃色、美轮美奂的花房以及静心弹奏钢琴的少年。
银白色的短发衔着细碎的流光,少年垂眸,侧脸孤冷,他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气质冷冽清贵。
紫莹莹的花落进阮栀手心,晚来的风穿过长廊撞乱花帘,他挑开垂落的一截紫藤花枝,走进花房。
少年闻声望过来,四目相对,他眼中一闪而过金光,疑惑道:“你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你是谁?”
阮栀没听懂:“什么意思?”
少年闭口,没有再答。
阮栀走至对方身边,低头看象牙色的钢琴:“我能弹一下吗?”
“随你。”少年不动声色地观察阮栀。
阮栀小心按了下琴键,清越的音响起的一瞬,他问道:“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很好听。”
“它叫风铃曲。”少年回。
“ 难怪听起来像风铃一样。你发现了没有,我们竟然都是特别的发色。”阮栀倾身贴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跟我一样发色特别的人。”
“你们在做什么?”叶骤找来时看到的就是阮栀和师青杉靠得极近的一幕,他心里酸得冒泡,把阮栀往自己身后扯,“杉哥,他是我朋友,”
“杉哥?”阮栀暗自琢磨这个称呼,他从叶骤身后冒出头,“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随你。”师青杉不在意称呼。
回去餐厅的路上,叶骤酸里酸气地拉住阮栀:“你为什么不叫我哥?”
“我为什么要叫。”阮栀困惑。
“不叫算了,当我稀罕。”
他可不就稀罕吗?
从缀满紫藤花的长廊出来,他们在青石小路上撞见一个抱书的少年,他发丝衣饰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皮肤很白,瞳仁是罕见的浅灰色,眼神很淡。
“你带人回来?”少年开口第一句就隐含冒犯。
“蔺惟之,你这话有歧义吧,他是我一个我新认识的朋友。”叶骤语气很不好。
“你有分寸就行。”蔺惟之对阮栀点头,小路的地埋灯不比白日,他连这人是男是女都没瞧清,没什么表情地跟他们擦肩而过。
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惹得阮栀回头,他刚转过头,就被叶骤掐着脸转回来。
“你干嘛?”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才干嘛,你看他做什么?”叶骤眉峰不自觉拧紧,说话的腔调都冷了两分。
“你好奇怪。”阮栀把脸凑近叶骤,鼻尖抵着鼻尖,一点距离感都没有的瞧他。
叶骤极其不自在地屏住呼吸,他看着视野里放大的漂亮脸蛋,偷偷红了耳根,慌乱道:“你、你干什么?”
“叶骤,你耳朵红了。”阮栀拿手碰了碰对方涨红的双耳。
“哪有。”叶骤跳脚,捂住耳朵反驳。
“就是有。”阮栀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说假话。
……
晨雾还没散尽,叶骤就等在教堂门口,他从丰呈那辗转问来阮栀的住处,一早就赶来这里堵人。
阮栀刚出门就瞧见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能干嘛,当然是等你,不然大早上来教堂忏悔吗?你之前说等下次见面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你昨晚没说。”
“你竟然还记着,我都忘了。”阮栀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十天,接下来十天,你要完完全全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叶骤看着阮栀盈满笑的眼睛,点头说:“好。”
“那你现在去给我捡贝壳,你必须赔我一桶。”阮栀把叶骤打发去海边,就跑去清海院7号找丰呈玩。
他按响别墅门铃。
吵闹的铃声惊扰正坐在二楼阳台看书的少年,他放下书,低头就望见楼下的身影,珠光一样的粉发,莹润似玉的雪肤,很漂亮,甚至有些过于漂亮了,像个未出世的精怪。
他突然想到,这具身体很适合缀满金银宝石。
阮栀也正好抬头,他挥手跟人打招呼:“你好,可以给我开个门吗?我们昨晚见过的,我知道你叫蔺惟之。”
“门禁密码是7个7。”
阮栀输入密码解开门禁,他接着在楼下问:“你知道丰呈在哪里吗?我昨晚跟他约好了,今天来找他玩。”
“他在后面的花园。”
阮栀跑进花园,目光落在背对着自己盯着观赏鱼池发呆的人,他放轻脚步,静悄悄的走近,猛地轻拍了下对方肩膀:“吓到你了吧。”
丰呈盯着阮栀亮晶晶的眼睛,摇头:“你想玩恶作剧的话,应该要把我推进水里,这样才能吓到我。”
“可是这样不就是在欺负你?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阮栀指腹按在对方唇角,往上提一提,“你很不开心吗?我好像都没有看见你笑过。”
“没有值得开心的事。”
“怎么会没有,看到好看的风景会开心,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开心,遇见有趣的人会开心,这个世界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要不然,我给你变个魔术怎么样?只有你看过的魔术,保证独一无二,你看了肯定会开心。”
“看好了,它现在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纸蝴蝶,你要不要检查一下?”阮栀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粉色的纸蝴蝶,他摊平掌心,举到丰呈面前。
丰呈轻轻碰了碰纸折的蝴蝶,他蜷缩指尖:“没问题。”
“既然没问题,那么现在,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阮栀笑着轻吹口气,掌心的纸蝴蝶先是一颤,然后扇动薄翼,从他掌心飞起来,它卷着一尾闪烁的灵光,绕着他们翩翩起舞。
蝴蝶轻落在阮栀指尖,又倏然震翅旋起,他眉眼弯弯地拉住丰呈的手晃了晃:“我厉不厉害?我让蝴蝶活过来了。”
“很厉害。”丰呈空荡荡的目光从翩跹的纸蝴蝶下落到被蝴蝶环绕的阮栀,他眼中亮起一点星光,轻声问,“你是蝴蝶变作的精灵吗?”
“我不是。”阮栀骤然凑近,他墨黑的眼瞳牢牢注视对方,“我是栀。”
“我知道,你是阮栀。”丰呈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下,他又问,“你会只出现在夏天吗?”
“当然不,四季轮回,我一直都在。”阮栀回。
……
阮栀和丰呈刚上楼,就看见书不离手的少年从二楼阳台缓步走出,他见对方一味盯着手上摊开的书,也不看路,出口提醒:“前面是花瓶。”
蔺惟之被阮栀从后拉住,他回身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握书的手紧了紧,猛地后退。
“怎么了?”阮栀被对面一惊一乍的反应吓到。
“丰呈,你把他带走。”蔺惟之一脸警惕地盯着阮栀,沉声说。
阮栀莫名其妙地跟着丰呈离开。
“他怎么了?”等走远一点,感受不到身后属于蔺惟之的视线,阮栀小声问丰呈。
丰呈思考:“可能是怕你打扰他学习。”
“可我什么也没干,我还好心提醒他了。”阮栀认为他冤枉,总不能他站着不动都算打扰吧。
……
阮栀鼓着脸,窝在客厅窗边晒太阳,他还在生气刚才蔺惟之的反应,他哪里打扰他学习了。
丰呈见此,默默递给阮栀一个玩偶。
阮栀一把抱住,揪长兔子玩偶的耳朵。
天光正好,和煦的阳光暖而不灼。
师青杉从三楼出来,他朝两人点头,习以为常地将画架支在窗边,握着画笔继续上次没完成的画,阮栀瞧见是那幅让他觉得眼熟的画,立马搬了张椅子走近,静悄悄地看。
师青杉感受到从斜后方传来的注视,他握笔的手猛地收紧,侧头看了眼阮栀:“有事吗?”
阮栀摇头,失落道:“我也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你想坐就坐这。”师青杉将目光重新放回画纸,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作画,视野余光里全是阮栀专注的模样,连往日无比轻松的调色都慢了半拍。
见对方终于画完,阮栀出声:“你是神眷者吗?”
“为什么这么问?”
“神父说神第一次神降时就是金眸银发,你也是银发,还有这幅画,这是祈神画对不对?”
“师家世代侍奉天神。”师青杉抬眸,目光淡如春雪。
“那你见过神吗?你是神夫吗?”
师青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率的称呼,他纠正:“我想用神侍这个称呼更合适,神还未有伴侣。”
“这样。”阮栀点了点头。
在连续往清海院7号跑了十天后,第十一天,神父要出远门为一对新人主持婚礼,阮栀刚打开门准备溜出去玩,就看到一对风尘仆仆的年轻夫妻在教堂门口徘徊。
阮栀疑惑:“阿满神父不在,你们有事吗?”
这对夫妻犹豫着互看一眼:“我们来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