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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阮栀&丰呈篇②

作者:苇沂 当前章节: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02

春日是蝴蝶出没的季节。

社会实践课后,阮栀在寄宿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按响了替丰呈求援的电话。

他一遍遍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忙音,一次次输入脑海里默背的电话号码。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直接挂断。

第三个,打不通。

第四个在漫长的铃声后传出一句疑惑的“你是谁?”

“可算接通了,你的朋友被关在越州省雪乡市的慈心疗养院你快来救他。”阮栀惊喜地将已知信息告知电话另一头的少年。

“你是谁?”少年重复这句疑问。

“我是谁不重要救你的朋友才重要。”阮栀说。

“可我没有朋友在越州省你是骗子。”少年语气笃定。

“我不是骗子,你的朋友真的在越州省,你的手机号就是他告诉我的。”

“那你说他叫什么?”

“我、我忘问了。”阮栀回答不上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觉得自己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忘了问。

“你看你不知道你就是骗子只有骗子才会回答不上来,想骗我的钱算你踢到铁板了,你给我等着。”电话另一头的少年放出狠话。

“等等,你先别挂电话。”阮栀说迟一步通话被对方利落挂断,等他再打过去只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他不死心地继续给另外三个人打,一直到揉碎的晚霞染红天际,依旧没人接通。

“栀子你还没打完吗?还要多久,我快饿死了。”谭昕单手托腮,她揉着肚子坐在几步外的木椅上等阮栀一起去食堂吃晚餐。

“马上就好,已经打完了。”阮栀取出校园卡,他垂着头,额发往下耸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

“怎么了,你怎么丧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原本以为我能帮得了他的。”

“没必要自责,等下次上社会实践课的时候,你再去问清楚就好了。”谭昕安慰道。

另一边,刚挂断电话的简瑜立刻将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阿瑜,下来吃晚餐。”温女士在门外敲响简瑜的房门。

简家的昂贵餐桌上,各色美味佳肴散发香气,而这些美食全都吸引不了简瑜的注意力,他愤愤地聊起刚才电话的事。

“爸,我要换手机号,怎么骗子都骗到我这里来了,你手下那群人都在搞什么,我还是不是极锋通讯的太子爷?怎么把我的信息都泄露出去了。”

“阿瑜,先别生气,跟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女士柔声询问。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才竟然接到了一个诈骗电话,说我有朋友在越州省雪乡市什么疗养院,我哪有朋友在越州,就算有,怎么会在疗养院。”

“疗养院吗?”简青瑄和温姚品出一点不同寻常。

“能不能让老爸看看是什么电话?”简青瑄一向尊重孩子的隐私,就算心里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头绪,也不会摆出强硬手段。

“你们自己看。”简瑜直接把手机推到俩人面前。

简青瑄试着回拨,不出意外,没人接。

“像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他沉思。

“青瑄,如果电话里的人说的是真的,他说的不会是丰家那孩子吧,我记得那孩子体弱多病来着,但上次聚会丰家不是说送出国读书了?”

简瑜性子高傲,朋友不多,温姚能想到的符合条件的就只有丰家那小子。

简青瑄想到的也是丰呈,他放下餐巾就要出门:“我去一趟丰家找丰亦舟聊聊,如果真是丰呈那小子,我不管怎么着都要说服丰亦舟把人接回来,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孩子丢进疗养院,再说越州那地方,医疗条件能好过这里?”

“你去说合适吗?我担心丰家为难你。”

丰亦舟那个人,温姚也见过,总之,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我跟老丰再怎么说也有一起长大的交情在,不会有事,别担心。”

半月后,阮栀终于说服老师,将社会实践课的地点再次定在慈心疗养院。

一进门,他就借口要去洗手间,事实却是直奔南边的小花园。

花园跟上次相比没有太大变化,攀缠秋千架的藤蔓开出几朵紫色的小花,秋千椅上飘着几片落叶。

他等在这里,不知荡了多久的秋千,都没有等来少年的身影。

眼看一会实践课老师就要点名带他们回去,阮栀跑回活动室,他找到疗养院的护工:“姐姐,你知道南边的那个小花园吗?我之前在那里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哥哥,他是回家了吗?”

“南边的小花园?”护工是新来的,但即使这样,她也是瞬间就知晓阮栀问的是谁,她对那位病人有很深的印象,毕竟不是谁离开都能有那么大排场,能让院长亲自陪同,“对,他被他家里人接回去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只希望这一次,他的家人不要再把他关起来了。

*

丰家。

瓷器摆件碎了一地,打扫的佣人在客厅说着闲话。

“少爷又惹夫人生气了,这才回来第一天。”

“每次都这样,一见到少爷,夫人就会发疯,就像是见到恨之入骨的仇人一样。”

“嘘!这话可不兴说,哪有这么形容母子的。”

“我说的是事实,夫人就是不喜欢少爷。”

“夫人,我去撕烂她们的嘴。”吴妈刚要出去收拾那两个议论雇主的年轻女佣,就被一只瘦弱苍白的手拽住衣摆。

“她们没说错,我确实不喜欢那个杂种。”客厅的一处视野死角,漂亮柔弱的女人倚在轮椅柔软的靠背,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在胸前,其中几缕缀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夫人,少爷毕竟是您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您和先生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他才不是我跟舟哥的孩子。”汪韵说这话时,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死死攥紧,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流露出一丝嫉恨。

那个杂种长着那样一副可憎的面孔,怎么会是她和舟哥的爱情结晶,他就该跟他那个讨人厌的舅舅一起去死。

“舟哥回来了吗?”汪韵忽的想到自己从小喜欢到大的男人,她心里不由甜蜜,抚摸小腹的动作轻缓。

她跟舟哥一定还会有孩子。

“先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吴妈,去叫医生过来,就说我的腿又开始疼了。”

“夫人……”吴妈欲言又止,夫人的腿伤是先生一次荒唐醉酒后造成的,先生酒醒后懊悔不已,一直对夫人心怀愧疚,每次只要夫人说腿疼,先生就会什么都由着夫人。

“舟哥,你答应过我,会把他送走的,现在为什么又要把他接回来,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不想看见他。”汪韵一见到丰亦舟,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哥哥,你说过你爱的人是我!”

“小韵。”丰亦舟弯腰将汪韵揽在怀里,“别再说这些让我伤心的话,我爱的人一直是你,你不想看见他,我们就把他永远关在房间,不让他出来碍你的眼,这次是简家替他说情,我也是怕你背上恶妇的名头,才想着把人接回来的,你放心,他惹你不高兴,我替你收拾他。”

三楼,厚重的遮光帘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丰呈屈膝坐在房间角落,他摊开的手掌里稳稳放着一只粉色的纸蝴蝶。

房门突的被踹开,丰呈神色麻木,他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他的亲生父亲一进门就抽出腰间的皮带狠狠朝他打来。

破空的尖啸唤醒这句身体下意识的恐惧,他近乎本能地蜷缩身体,带着金属装饰的皮革甩在他手臂,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隔着单薄的春衫,他后背、腰侧、手臂全是暗红的鞭痕。

他抱着头,被对方一脚踹倒,颤抖的痛呼压在喉间,他死死咬住唇,看向对方的眼神仇恨,将咸涩的血一点点咽回胸腔。

“反了天了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就跟你那个血统低贱的舅舅一样,都是贱种!”丰亦舟怒不可解,他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卯足力气踹向对方腹部。

丰呈生抗着对方的踹打,他吐出口血,笑道:“你嫉妒他。”

“我嫉妒他?我会嫉妒一个佣人的儿子?”

不过是一个生下来就给他取乐的玩具,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还敢事事强过他,要不是对方事事都要强出头,把他的面子里子狠狠往地上踩,他怎么会动不动就被父亲鞭打斥骂。

可笑的是每次害他受罚,事后对方还要假惺惺地跑来给他上药、关心他。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你当年就是这么打断妈妈的腿的吗?”丰呈像是还嫌刺激不够,他轻飘飘吐出这句疑问。

“贱种!果然,你不仅长得像你的舅舅,心思还跟他一样歹毒!”丰亦舟甩开皮带,接连不断的踹击如雨点落在丰呈腰腹,他上前一把拽起对方的头,按着人往地板砸。

殷红的血模糊丰呈的视野,他紧紧攥着拳头,脑袋疼痛眩晕,可即使被这么虐打,他都没有求饶过一句。

沙包不吭声,丰亦舟发完火,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

他又踢了脚对方,见人没死,嗤笑着丢下一句:“既然回来了,就给我安分点。”

门在丰呈身后关上,黑暗的空间顷刻又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重伤的人蜷缩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他一直紧握的手松开,里头静悄悄躺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纸蝴蝶。

“你看,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

可丰呈在丰家的处境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记忆里,他幼时也很得父母疼爱,丰亦舟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玩枪,汪韵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佣人的一句无心之语——

“少爷长得很像汪先生。”

汪先生,汪小四,他的舅舅,联邦最年轻的平民上尉,世家恨之入骨的叛军首领。

以“725”事件为导火索,八岁前,丰呈有父母疼爱、舅舅喜欢;八岁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痛苦和冷眼。

长大后的丰呈与他舅舅只有两分相像,可少年时的丰呈却像极了他舅舅。

而丰亦舟和汪韵如此厌恶这张脸的原因——

汪韵背叛出卖了她哥哥,她极度憎恨这张神似她哥哥的脸或许是因为午夜梦回时的恐惧,怕她哥哥向她索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丰亦舟亲手处决了汪小四,一切的恩怨情仇本该随着汪小四的死平息。

可丰亦舟却偏偏要在枪杀汪小四的当晚酩酊大醉,并且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残忍地将汪韵折磨断腿。

丰呈读不懂他父母对他舅舅的扭曲情感,他只知道疗养院三年,他没疯也真疯了。

刚进院时,他哭喊打闹、叫嚷着要离开,却被护工用约束带绑在病床,灌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父亲咬定他精神有问题,那些医生明明知道他很正常,却选择助纣为虐。

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电击、药物治疗里,他学会了屈服,承认他有病、是个疯子。

疗养院里不需要正常人,能够完美融入病患的他也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间,他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安静的小花园。

呆在疗养院的第三个春天,他的花园突然闯进了一只粉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在所有人都说他有病时,对他说:“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

漫长的黑暗里,长久的疼痛中,丰呈紧紧握着皱成一团、染血的纸蝴蝶,他神经质般啃咬自己的手腕,把左手咬得鲜血淋漓:“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病、我没病……”

发病的人一遍遍回忆与阮栀的初见,他艰难维系着清醒,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腹腔的踢伤,他在痛苦中彻底沉入混沌的意识。

再醒来,丰呈被人移到床上,他浑身上下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好。

他死气沉沉地盯着天花板,听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畏缩的佣人送来午餐。

愤怒的情绪莫名在他心中高涨,他转动眼珠,一脚踹翻递过来的碗筷,趁着佣人慌张逃出去、推推搡搡让新人上楼打扫的契机,他藏起一块碎片。

夕阳被地平线吞噬,从窗帘缝隙照进的日光由明亮转为灰暗,丰呈站在三楼窗户后死死盯着楼下。

车灯的光晃过树影,他知道是丰亦舟回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推倒桌椅,尽可能地制造难以忽略的噪音,不出意料,丰亦舟被他引上楼。

“你又在这闹什么?”

“怎么会是闹?”丰呈抬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对方。

我怎么会是在闹?

我明明是在要自由!

掌心的碎片割开皮肉,湿润的血顺着指缝滴落,丰呈摸着尖锐的边角,目标明确地捅伤丰亦舟的下/体,而他自己也被暴怒的人踹断三根肋骨。

疼痛难忍的人看着丰亦舟的惨状,不禁哈哈大笑。

他想,他那位总是充当和事佬的爷爷这次应该没办法再装聋作哑了吧?

因伤重,浑浑噩噩的丰呈在房间里无知无觉地度过七天。

七天后,丰老家主满眼心疼地打开门:“小呈,爷爷来了,你受苦了,你那个爸妈简直就是畜生,你以后跟爷爷住,你那混蛋爸,爷爷替你收拾他。”

看来……

他没捅歪,丰亦舟丧失生育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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