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熙推开房门半开的门晃悠着留出一道空隙。
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在地板上拖出朦胧的光带,光芒照亮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照片轮廓。
而所有的照片都属于同一个人。
有些是清晰的正脸照有些是抓拍的侧脸,有些像是偷拍的画面。
其中日期最新的一张。
——白塔形状的学生大楼倒映在照片主角身后对方仰脸,神色专注地望向画面里的另一个人。
“师青杉。”来自蒋熙嫉妒不快的声音。
墙上的照片随着走廊漏进来的光在黑暗里沉浮蒋熙那张俊帅的脸在光影里时隐时现他拿起剪刀愤怒地将出现在照片里的另外一个极其碍眼的人裁剪下撕碎焚烧。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白茫茫的雨幕里,殷红的血源源不断地被冲进下水管道。
Embers清吧后巷方园被揍得鼻青脸肿、狼狈地站在雨幕里,他看向被他推了一把,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街舞社社长满脸惊恐。
从对方脑后涌出的血淌到他的鞋尖,他惊惧般踉跄地往后退:“我……我杀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同一时间京都珊阑分部九楼VIC包厢里。
把玩火机的人透过死者身上的微型摄像头欣赏方园慌不择神的模样:“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要来向我求助吗?”
方园,来向我求助吧只有我能救你让我成为你的救世主,再彻底摧毁你,那时候你的表情一定会是最美妙的。
冰冷的雨水流过方园红肿的脸,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打给他此刻唯一想起的人。
手机铃声在漆黑的宿舍内响起,夜半被雷雨声吵醒的人率先注意到,师青杉半坐起身拿起亮屏的手机。
“谁的电话,是我的吗?”阮栀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他含糊着音节问。
“嗯,你的。”师青杉将手机递给阮栀。
阮栀手肘撑床从后靠近,他脑袋枕在师青杉肩膀,意识半清不清地看向来电人:“方园?”
困乏感一扫而空,他困惑地接通电话:“方园,你是有什么事吗?”
“阮栀。”方园的哭声混合着嘈杂的雨声从听筒里传来,“我现在能来找你吗?我好害怕,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了。”
“你知道我宿舍在哪吗?我住在西区四栋209。你过来吧,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阮栀,我……”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含在方园口中,他情绪剧烈起伏,怎么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阮栀听了半响,也没听明白来龙去脉:“方园,你先过来,具体情况我们到时当面说。”
一通电话结束,阮栀后知后觉地望向师青杉:“我就这么答应让他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没那么不通情达理,再说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杉哥,你也太好了吧。”阮栀自然地扬起唇角,他搂住对方脖颈,主动贴了贴对方的脸,“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我好像听到了雨声。”
“嗯,下雨了。”师青杉手臂虚虚搂住怀里人后腰,从窗外偶尔漏进的闪电光映亮他温柔的神色。
另一边,方园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巷子外跑,他刚走到巷口,突然往回跑,吃力地拖起沉甸甸的尸体藏进不远处排排放的一个绿色垃圾桶里,堆满的垃圾从桶口冒出,完全淹没尸体的痕迹。
镜头随着垃圾桶盖合上彻底陷入黑暗,在VIC包厢里看完全程的人猛然失控地将手中的火机往地板一摔。
商隽踩过火机,他隐藏在镜片下的双眸格外冷厉,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人气极得挤出一声笑:“还真是让人意外。”
闪电撕裂云层,密集的雨连成一片。
师青杉从书架上挑了本书,陪阮栀一起等方园。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
阮栀拉开门,看向浑身湿透,伞都没打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先进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栀。”身后的宿舍门关上,方园顶着满身的伤吸了吸鼻子,他哽咽着说,“我杀人了,等雨一停,他的尸体就会被发现,我就会被抓走判刑。”
“你杀了谁?”阮栀语气迟疑,他实在无法想象方园杀人的画面。
坐在窗边的师青杉也放下手中的书,将目光投过来。
“我杀了我们社长,我不是故意的,他喝多了纠缠我,是他先对我动的手,我是正当防卫,我就是推了他一下,我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摔。”
“你确定他死了?会不会只是晕了?”阮栀问。
“他流了好多血,瞪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怕被人发现,我把他的尸体藏进了垃圾桶里,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完了……”方园六神无主地自说自话。
阮栀眼见跟方园沟通不成,将视线转向师青杉:“你怎么看?”
“如果人真的死了,就让法医验尸,先确定具体死因。”
“我也是这么想的。”阮栀安抚方园,努力控制住对方不断发酵的恐慌情绪,“方园,冷静点,在雨停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既然来找我,应该也是希望我能够帮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师青杉派去的人已经冒雨赶往事故发生地点——Embers清吧后巷。
“方园,你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阮栀看向进屋后就一直站在过道一动不动的人。
方园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他低头看向自己弄出的一地水痕,无措地说:“不用的,我没事。”
“那你先坐,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阮栀给方园找了件干毛巾擦头发。
“好……好的。”方园没想到阮栀的男朋友也在,他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察出气氛的尴尬。
他挪到书架旁,想搬起凳子坐得离师青杉远点,结果刚抬脚就撞到书架。
“啪!”一个银色的方体盒从书架掉出,里面的眼镜布被摔得滑出来。
方园慌忙捡起,他打开眼镜盒发现里面的眼镜没碎,轻舒了口气:“还好眼镜没碎。”
话落,他怔住般盯着手中的金丝眼镜,久久不言。
“碎了也没关系,这是装饰眼镜,很便宜的。”阮栀解释。
“阮栀,你上学期开学的时候有去过学生活动中心吗?”方园哑着嗓子开口,他抖着手举起手中的眼镜对准阮栀的上半张脸,等看清对方戴上眼镜后的模样,他恍然大悟般又说,“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答案了,阮栀,谢谢你送我的百合花。”
百合在西利亚象征新生,可惜的是我没能认出你。
那是开学的第一周,一年级还未开始正式上课。
方园被圣冠的表象迷惑,他看不见学长、学姐们目光背后的戏谑,欢欢喜喜地递交了加入街舞社的申请。
而他最后也的确成功加入了街舞社,但街舞社内部自成一个个小团体,他始终被排挤在外,甚至被他们戏弄。
方园那时候也是知道阮栀的,他知道这个人开学第一天就跟辅导员自荐当选了班干部。
圣冠里新鲜的东西很多,他每天看都看不完。
对于以后会天天见的同学们,开班会时他只是随意往上瞧了眼,根本没太记清大家的样子,而阮栀这个人在他这里也一直是以“班长”这个符号存在。
那天是方园被整的最惨的一次,他被泼冰水,被恶意关进厕所,那些捉弄他的人把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他瑟瑟发抖地拍着门,可门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在他险些以为那群人把他忘了的时候,门开了。
有两道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畔,可却仿佛隔着薄膜,他怎么听都听不清全貌。
“同学,门我帮你开了,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在圣冠就是要少听少看少做。”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
方园当时烧的意识模糊,只隐约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穿制服的人影轮廓。
等他退烧醒来,已经是在医务室,他床边没有人,只有床头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方园急忙跑下床问值班医生:“你知道是谁送我过来的吗?”
“你说送你来的那个人?我记得是个男同学,戴着个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医生这么答。
所以开学典礼结束那天,当商隽带着百合花走向他的时候,他一脸欣喜地答应了下来。
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想、也不愿意看到他难过。
方园的思绪从漫长的回忆里抽离,他偷偷暼向对面的两人。
看到阮栀和师青杉之间亲密的举止,他猛眨了眨眼,低头揉捏自己手指。
窗外电闪雷鸣,整个城市被巨大的雨幕笼罩,法医那边正在加班加点地对街舞社社长的死因做检验分析。
这场局的幕后主使站在灯光通明的VIC包厢里听着下属的汇报。
“把痕迹都给我处理得干净点,要是出了纰漏,你们也不用见明天的太阳了。”商隽森寒的目光穿透雨幕仿佛在隔空与谁对视,“阮栀,你说你坏了我的好事,我该怎么对你?”
“方园呢?”破晓的光打在阮栀眉眼,他睁开眼才发现天亮了。
“我让他回去了,那人真正的死因是酒精中毒,跟后脑的伤没直接关系。”师青杉补充。
“所以方园会没事对吗?”
“你希望他没事,他就不会有事。”
“那我希望他没事。”
“你会愿望成真的。”师青杉看着他认真道。
“谢谢你,杉哥。”
宿舍门口的茉莉花今早依旧,师青杉离开时望了眼卡片上的字迹,他冷声道:“丢了吧,他不会再有时间纠缠你。”
这边正牌男友刚走,阮栀的手机消息栏冒出一条来自简瑜的消息。
[简瑜:在宿舍吗?]
[阮小栀:在的,你出院了吗?]
[简瑜:真是迟来的关心比草贱,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简瑜:心酸的抹眼泪jpg.]
[简瑜:不过我原谅你了。]
[阮小阮:摸摸头jpg.]
[阮小栀:对不起jpg.]
[简瑜:下楼,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阮栀怀揣着好奇走下楼,他看向不远处背靠跑车摆造型的人:“你吃错药了?”
简瑜顿时泄气地摘下墨镜,他一脸无奈地看向阮栀:“你不觉得我今天很帅吗?”
“不觉得,只觉得你很奇怪。”
简瑜受打击地岔开话题,他从副驾驶拿出精心准备的便当:“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亲手制作的爱心早餐。”
“能吃吗?”阮栀怀疑,“不过你竟然会下厨?”
“不要小看人,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简瑜嘴硬道,但他其实也是这两天临时学会的制作简易便当。
“谢谢,你一定花了很多时间。”
“也没有。”简瑜下意识摸了摸被烫伤的手腕,“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给你做。”
商家老宅。
商容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小叔眼皮底下溜走。
“要去哪?”商祚放下手中的文件,背对着商容问。
“不去哪,我能去哪?”商容笑呵呵地拉商隽下水,“小叔,我刚才路过大哥房间,看到里面没人,他是不是昨晚没回来。”
“参叔,怎么回事?”商祚问侍候在一旁的管家。
“大少爷的确是一夜未归。”
“他回来让他来见我。”身下的轮椅滚动,路过商容,商祚碧色的眼眸转向他,“之前让你反省,都反省明白了吗?”
“都反省明白了,小叔。”商容其实根本不知道到底要他反省什么。
“参叔,给三少爷多安排点人。”商祚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眼底划过极轻的无奈。
不多安排些人,这个蠢货会把自己蠢死。
“小叔,这就不用了吧。”商容不喜欢有人跟着,感觉跟监视他一样。
“随你。”商祚拿起放在腿间的一叠资料,他身后站着的管家参叔沉默地推动轮椅走向室内电梯。
商容伸长脖子用余光瞄了眼,发现他小叔手上拿着的又是跟那个邵文森有关的资料。
所以这个文医生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让他小叔一直追着人查,都四年了,还没查出来吗?
*
“各位旅客,飞机已安全降落……请有序下机,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从缪斯飞往联邦首都的航班于上午11点17分落地,蔺惟之在保镖的护送下坐上蔺家专车,他望向车外熟悉的城市景象。
луна,Явернулся。
我回来了。
——《乱象·起》完——